第18章 谢公子的“明年之约”

作者:无名轩轩主
  新樵夫送的柴火极好,耐烧少烟,灶火重新旺起来,锅气也足了。周娘子心下踏实,揉面拌馅都更有劲道。

  那罐蜜煎青杏渍好了。沈薇薇开罐时,一股酸甜混合着酒香的醇厚气息散出来。青杏已变得半透明,染上琥珀色,浸在浓稠的蜜汁里,她捞出一颗尝了,酸涩尽去,唯余恰到好处的酸甜,果肉柔韧,带着一丝桂花和酒液浸润后的余韵。

  她盛了一小碟,放在谢允常坐的桌上。

  谢允今日来得比平日稍晚,进门时带进一身初夏午后的暖风,他目光落在那碟蜜煎青杏上,顿了顿,才在她对面坐下。

  “渍好了?”

  “嗯,尝尝看,可还合口?”沈薇薇推了推碟子。

  谢允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他眼睫微垂,品得很是仔细。

  他咽下后,才开口,“很好,酸甜适度,酒香不夺果味,比某幼时尝过的,似乎还多一分清润。”

  “公子喜欢就好。”沈薇薇又给他沏了杯新到的明前茶,“正好解腻。”

  谢允喝着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卷,一本古籍,封皮上写着《茶录》二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前日整理旧书箱,翻出这个,里面有些唐宋年间的点茶古法,或许对娘子研制新茶点有些用处。”

  沈薇薇接过,小心翻开一页,里面果然详细记载着各种茶叶产地,烹煮手法,甚至还有以茶入馔的零星记载,她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这太贵重了……”

  “闲置无用,不如予善用之人,娘子若能从中得一星半点灵感,便是它的造化。”

  两人一时无话。谢允慢慢吃着蜜煎青杏,一颗,又一颗,沈薇薇翻着那本《茶录》,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书页上。

  阿青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怀里抱着几支新摘的,带着大片绿叶的栀子花,香气扑鼻。

  “姐姐!巷尾刘阿婆家栀子花开得正好,让我送几支来给你插瓶!”

  沈薇薇接过花,浓郁的香气立刻填满了小店,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包新做的松子糖递给阿青。“代我谢谢阿婆。”

  阿青欢喜的接了糖,眼睛瞄到谢允面前的蜜煎青杏一亮,沈薇薇笑着也给她盛了几颗。阿青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真好吃!谢公子,你真有口福!”

  谢允唇角微弯,没说话,只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阿青又抓了两颗,这才蹦跳着走了,留下满室的栀子花香。

  周娘子在一旁笑道:“这丫头,整日像只雀儿似的。”

  谢允吃完最后一颗青杏,拭净手。“娘子这蜜煎青杏,若是装罐售卖,想必也极受欢迎。”

  “量少,只够自己人尝尝鲜。”沈薇薇合上《茶录》,“若是明年青杏时节,或可多做些。”

  “明年……”谢允重复了一句,目光看向窗外,对面胡记的伙计正扛着面袋进去。

  “也好”

  他又坐了片刻,将杯中茶饮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插在粗陶瓶里的栀子花,雪白的花瓣衬着浓绿的叶子,生机勃勃。

  “花香甚浓。”他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入渐斜的日光里。

  沈薇薇将《茶录》仔细收好。那碟子还留着一点蜜汁,她用手指蘸了,放入口中尝了尝,酸甜依旧。

  周娘子过来收拾桌子,看着谢允离去的方向,小声笑道:“谢公子近来,好像来得更勤了些,话也多了几句。”

  沈薇薇没答话,只将栀子花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香气散得更开些。

  晚市时,那位新来的年轻樵夫又来送了一次柴,柴薪依旧干燥整齐,结账时,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沈娘子,您铺子里平日若有剩下的馒头饼子,能不能便宜些卖与我?我娘牙口不好,就爱吃口软的……”

  沈薇薇点点头,用油纸包了三个今日新蒸的松软白面馒头递给他。“拿去吃吧,不算钱。”

  樵夫连连道谢,捧着馒头走了。

  周娘子叹道:“也是个孝顺孩子。”

  灯火初上时,沈薇薇翻着那本《茶录》,其中一页记载着一种已失传的“梅花雪片茶”,需以特定山泉烹煮,辅以冬日收集的梅花雪水,她看得入神,直到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对面胡记早已打烊,黑沉沉的,唯有她这小铺,灯烛暖光,茶香与花香淡淡交融。

  《茶录》就放在柜台一角,沈薇薇得空便翻几页。里头记载的梅花雪片茶制法繁复,需特定节气采摘的茶芽,以古法焙制,再窖藏于陶罐,饮用时取冬日梅花上收集的净雪烹煮。如今初夏时节,自然无从仿效。

  但她却从另一页得到启发。那页记载一种“熏茶”古法,以应季香花与茶叶分层铺放,密闭熏染,令茶吸花香,记载的不是很详,只提了茉莉、桂花几样。

  正是栀子盛放的时节。沈薇薇剪了几朵半开的栀子,花瓣厚实,香气浓烈。她又取了些谢允送的新茶,茶叶细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将茶叶与花瓣交错铺在洗净的陶罐里,密封放置一夜。

  次日开罐,茶香与花香已交融,清香渐渐浓郁,她取了些熏好的茶叶,以沸水冲泡,茶汤颜色较平日更深些,香气层次也丰满了,入口先是栀子浓香,继而云雾尖本身的清苦回甘漫上来,竟意外地协调。

  周娘子吸着鼻子:“好香!比往日泡的香好多了!”

  沈薇薇给她也倒了一小杯,周娘子喝了咂咂嘴:“香是极香,就是……就是好像把喝花露和喝茶并一块了。”

  沈薇薇自己也觉得花香略夺茶味,下次或可减少花瓣,缩短熏制时辰。她将新熏的茶包了一小包,放在谢允常坐的桌上。

  谢允来时一眼便看见那包茶,他坐下,解开棉线低头轻嗅,眉头微动。

  “娘子试了熏茶?”

  “按《茶录》里提了一句的古法,胡乱试的。”沈薇薇拿过茶壶,注入沸水,茶叶在壶中舒展,花香茶香随热气溢出,“用的栀子花,或许味道融合的不均。”

  谢允看着她斟茶的动作,青瓷杯里茶汤澄黄,映着窗外光。“古法难得,娘子能复原一二,已是难得。”他端起杯,并不着急饮,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抿了一口。

  他闭目片刻,喉结微动。“花香浓艳,掩了三分茶骨,然初次试制,能得此韵,已远超预料。”他放下茶杯,“若改用香气更清幽之花,如兰、菊,或时辰再短两刻,或许更能相得益彰。”

  沈薇薇记下,“公子说的是,下次试试晚香玉,香气清些。”

  “晚香玉好。”谢允颔首,又将杯中茶饮尽,“此茶可有名目?”

  “还未想,公子赐一个?”

  谢允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便叫云栀染如何?取云雾茶骨,染栀子香魂。”

  “云栀染……”沈薇薇重复一遍,“好名字。”

  阿青又抱着新画的菜单水牌来了,这次画的是夏日甜品,冰碗、绿豆汤、雪花酥,看着就清凉,她鼻子灵,立刻嗅到茶香。

  “姐姐又弄新茶了?好香!”她眼巴巴看着。

  沈薇薇给她倒了小半杯,阿青一口喝下,眼睛亮了:“好喝!像把夏天喝进肚子里了!”她又凑近那包茶叶闻了闻,“这茶卖不卖?如果卖的话大家肯定会喜欢的!”

  “量少,自己喝着玩罢了。”沈薇薇笑着收起茶叶包。

  午后,那位年轻樵夫来送柴,今日除了柴,还带了一小篓新摘的,红艳的覆盆子,说是山上采的,感念娘子时常赠他吃食。

  沈薇薇收下覆盆子,另包了几块新做的荷花酥给他,樵夫憨笑着接了,又道:“娘子,我昨日送柴路过榆林巷,瞧见胡记的掌柜从一家药材铺后门出来,手里提着几包药,看着鬼鬼祟祟的。”

  沈薇薇擦拭茶具的手未停。“许是家里有人不适吧。”

  樵夫摇头,“不像,那家药材铺……听说不仅卖药,也做些别的营生。”

  沈薇薇抬眼看他。樵夫低下头,声音更小:“我多嘴了,娘子只当没听见。”说完便匆匆拉着空车走了。

  周娘子在一旁听得清楚,有些不安:“东家,胡三他又想做什么?”

  “不管他想做什么,我们只管看好自己的灶火。”沈薇薇将覆盆子倒入清水盆中,鲜红的果子在水里滚动,“晚上熬些覆盆子酱,明早夹馒头吃。”

  夕阳将时间带走,谢允起身告辞,沈薇薇将那一小包云栀染茶叶塞给他。“公子拿回去喝吧,省得我糟蹋好茶。”

  谢允接过,指尖与她一触即分。“多谢娘子,某便却之不恭了。”

  他走出门,没回自己小院,反而朝着巷口走去。身影消失在拐角前,他朝对面胡记瞥了一眼,胡三正送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人出来,两人站在门口又低声说了几句,那中年人才拱手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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