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周晓洁带伤上课

  很快，乔建军就拿着一包红糖回来了。

  他推门的动作极轻，门轴只发出“吱……”的一声长吟，像是怕惊起屋里漂浮的药味。

  刘慧靠在床头，脸色仍白得像被海水漂过的贝壳，听见动静，睫毛颤了颤，抬眼的瞬间乔建军正好走到床前，他把手里的红糖包递到她面前，掌心沁出的汗将牛皮纸晕出深色的一圈。

  他去打了热水，给刘慧沏了一杯红糖水。

  热水瓶是医院公用的，铁壳外壁磕得坑坑洼洼，瓶塞“啵”地弹起时，一股白雾直扑乔建军的下巴，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吹了吹，杯里的水面便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像被风揉皱的海面。

  乔建军用搪瓷勺搅了两下，金属与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叮叮”，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乔建军见刘慧的精神比刚刚好了很多，转身跟丁大姐说：“丁大姐，您回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眉心那道因紧张而隆起的“川”字，此刻悄悄舒展开来。

  “你自己可以吗？”

  “没问题的，再说加工厂那边也需要您盯着呢！这几天就只能麻烦您了。”

  乔建军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病床边的栏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仿佛借此把心里的忐忑也一并压下。

  丁大姐笑着说：“那没什么！加工厂那边就交给我好了！你安心地在这照顾刘慧!”

  她眼角挤出几道慈祥的褶子，抬手拍了拍乔建军的肩，掌心粗糙的茧子隔着粗布工装，磨得他微微一震。

  乔建军点点头，“好，那您路上慢点。”

  他送丁大姐到门口，脚步放得极轻。

  说着，丁大姐就往外走，“刘老师，你好好养身体，争取早点出院。”

  刘慧点点头，“好。”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术后初醒的沙哑，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梨涡。

  乔建军送丁大姐来到走廊上，“对了！丁大姐麻烦您跟我奶奶说一声，她还不知道刘慧住院的事呢！我们两个都回不去了！她肯定会担心的！”

  丁大姐回应道：“好，没问题，乔奶奶那边我去告诉一声，放心吧！”

  “好嘞。”

  乔建军咧嘴笑，眉梢却还带着未散尽的愁，那笑便显得有几分勉强。

  丁大姐还特意嘱咐他说：“你好好照顾刘慧，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呀！”

  她眨眨眼，眼角的褶子像扇子一样展开，带着过来人的狡黠与善意。

  乔建军没明白，“好机会？”

  他愣怔地微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像突然吞下一枚带刺的果核。

  “对呀！你们两能单独相处的好机会啊！”

  原来丁大姐指的是这个意思，乔建军笑了笑，“我知道了！”

  他这回笑得真切了些，眼角挤出两道细纹，像被风拂过的水面，终于泛起涟漪。

  随后，丁大姐就离开了医院，毕竟加工厂那边不能没有人盯着，村支书一人也应付不来的。

  丁大姐朝码头走去，街边有很多小商贩在卖吃的，一阵阵烤红薯的香味传来，引起了丁大姐的注意。

  那香味像一条无形的绳，牵着她穿过人声与海风，绳的尽头是一只黑黢黢的铁桶，桶沿冒着白汽，像傍晚海面上的雾。

  她摸了摸口袋，幸好身上还有些钱，她打算给孩子们买个烤红薯。

  丁大姐来到烤红薯的摊位上，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红薯，就要付钱时，又改了主意，“还是要一个小点的吧！”

  她指尖在红薯表皮摩挲，触到那层焦硬的皮，又缩回来，像被烫了一下，最终指向那只最小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她怕大一点的会需要很多钱，花这些钱买红薯不划算，买一个小的让孩子们尝尝滋味就好了。

  小贩称重的动作很慢，铁盘“咔哒”一声压住秤杆，丁大姐的目光却飘向远处海面——那里正有渔船归航，桅杆像一排黑色的筷子，插在橘红的夕阳里。

  丁大姐拿着烤红薯去了码头，一路上都握在手心里，怕凉了不好吃。

  红薯透过牛皮纸散发出热度，烫得她掌心发红，她却舍不得换只手，像捧着一团小小的、会跳动的火。

  想着孩子们看见烤红薯那高兴的样子，丁大姐就会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风把她的刘海吹得凌乱，她也不去拂，任由银丝粘在嘴角，那笑便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船靠了岸。

  她直接回了家，娟儿正在做晚饭，弟弟在写作业，两个孩子都很懂事。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把娟儿的侧脸映得通红，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丁大姐一进院子就大声喊道：“娟儿，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们买了什么？”

  她声音拔得高，尾音却带着笑，像把一块糖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娟儿正在烧火，她起身就看见妈妈朝屋里走来，“妈，您买了什么？”

  丁大姐把烤红薯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顿时烤红薯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娟儿兴奋地说：“是烤红薯！好香啊！”

  她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倒映着红薯冒出的白汽，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春天。

  弟弟也闻到了香味，跑了过来，“让我看看是什么？”

  他脚尖踮起，小手扒住桌沿，指甲缝里还嵌着铅笔石墨，黑黢黢的，像沾了墨的小印章。

  丁大姐掰开两块分给了姐弟俩，又把剩下的一块拿给了娟儿的爹。

  “她爹，你快尝尝这烤红薯，闻着可香了。”

  娟儿的爹见是烤红薯，也十分稀奇，他还从来没有吃过呢！

  他粗糙的手指在红薯皮上搓了搓，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最终咬下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嘴角沾上一粒焦皮，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娟儿见自己的妈妈给每个人都分了烤红薯，唯独没有给自己留。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块，边缘已经被她咬出个小小的月牙，像月亮缺了一角。

  于是，娟儿把自己的让给妈妈吃，“妈，您吃我的吧？”

  丁大姐笑着说：“好孩子，妈妈不吃，你们吃吧！”

  娟儿执意要给妈妈吃，丁大姐拗不过她，就掰了一小块，很小的一块下来，放进嘴里，“好吃，你快吃吧。”

  那一小块在她舌尖滚了滚，像是要把甜味滚得满些，再慢慢咽下去，喉结轻微地动了动，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娟儿见妈妈不舍得吃还是追了过去给她，“妈，您就吃嘛！”

  丁大姐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妈妈不吃，等你长大了挣了钱再买给妈妈吃，好吗？”

  她掌心在娟儿发顶揉了揉，粗糙的茧子刮过细软的头发，发出“沙沙的轻响。

  娟儿点点头，“好，到时候我给妈妈买好大一块！”

  她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倒映着母亲脸上的笑，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春天。

  丁大姐笑了，“好，妈妈等着呢！”

  她嘴角咧开，露出几颗被岁月磨短的牙齿，那笑却像红薯一样甜，暖得人眼眶发软。

  “对了，你们下午上课了吗？”

  娟儿点点头，“上了，晓洁老师受伤了还给我们坚持上课，她好辛苦。”

  闻言，丁大姐有些不放心周晓洁，“娟儿，你一会儿带着弟弟一起吃饭，我去看看晓洁老师。”

  “嗯，好。”

  丁大姐先去了学校，周晓洁果然还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晓洁。”

  丁大姐的声音极轻，却带着点沙哑的质问，像是怕惊扰谁的美梦。

  周晓洁听见丁大姐的声音，抬眸就看见了丁大姐朝她走来。

  她眼睛里还带着点疲惫的血丝，像是被风刮过的眼睛，带着点隐隐的疼。

  “丁大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丁大姐走进办公室，“我也是刚刚回来。”

  周晓洁不放心刘慧，“刘慧怎么样了？”

  丁大姐坐下来，“刘慧做了手术，很成功，大夫说再在医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

  丁大姐看了看她的手臂和膝盖，“你都这样了！就先休息吧！”

  周晓洁摇摇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怎么会不要紧的？先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丁大姐，我还得批改作业呢！完事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自己真的可以吗？”

  周晓洁点点头，“那好吧！”

  丁大姐起身，“我去乔奶奶那边，跟她说一声，建军和刘慧今晚就不回来了！”

  “嗯，是得告诉乔奶奶一声，不然会担心的。”

  说完，丁大姐就离开了学校，去了乔奶奶家里。

  院子里，乔奶奶在择菜做饭。

  “乔奶奶。”

  乔奶奶见丁大姐过来，立即说道：“丁大姐来了！快进来。”

  丁大姐坐下来，跟乔奶奶说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乔奶奶紧张地说：“那刘慧还要多久能出院？”

  “大概三四天吧！”

  “晓洁呢？她的伤严重吗？”

  丁大姐回应道：“还可以，自己可以走。”

  “不行，我得去看看晓洁那孩子。”

  丁大姐拦住乔奶奶，“乔奶奶，您岁数大了！大晚上的就别乱动了！”

  “我不放心晓洁啊！”

  “乔奶奶，我一会儿再去看看晓洁，要是有需要的我会帮忙的，您就放心吧！”

  “那好吧！我明天白天再去看晓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