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入梦
作者:言语
“月儿,别哭了——”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黄月白想努力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到。
只能隐约看到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旁边是还很年幼的自己。
二人坐在椅子上,自己正在嚎啕大哭。
“月儿,乖,下次好生点就不会被烫到了……”
“来,哥哥教你,盖碗不是这么拿的!”
“盖为天,碗为人,托为地,是为三才盖碗,大拇指和中指捏住碗沿两边,就是翘起的这个。”
“看!这样是不是就不烫了?”
梦中年幼的自己,听到对方温柔讲解之后,停住了哭声,也尝试着伸出小手去拿那盖碗。
成功泡好了一杯茶。
“你看,是不是很简单?”
“好喝吧?”
入口微浓,很快便有淡淡的甜。
这个时候黄月白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浑身一颤。
是哥哥!
是十多岁的哥哥和年幼的自己!
黄月白和哥哥黄清梧相隔九岁,十六岁时黄清梧因病去世,那时的黄月白年幼,时隔多年,当年的哥哥早已记不太清具体的长相。
哥哥——
黄月白浑身一颤!
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梦中的自己和哥哥。
黄清梧长相和黄月白十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任何人看到这俩都会认出是兄妹。
黄智远有时对着黄月白也会恍惚,若是清梧还未走,只怕如今成就比黄月白还要高了吧!
张雨竹在那几年有些回避,甚至不想见这个女儿,也是因为如此。
因为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自己曾经心爱的儿子已经离世的事实!
……
黄月白突然从梦中惊醒,怅然若失。
“哥哥——”
不知不觉,黄月白早已泪流满面。
梦里很多东西已经记不清楚,但只记得哥哥那张笑颜。
饶是不懂事,也逐渐明白了离世的意义。
意味着此生不复相见这个人!
哥哥离世后,宗族便开始给爹娘施加压力,彼时爹娘还年轻,只是被念叨几句应该纳妾。
直到多年过后再无所出,宗族开始让他们考虑收养之事。
那些所谓的旁亲更是明里暗里的给黄月白找不痛快,话里话外让她这个女儿夹起尾巴,做人将来少不得依靠他们。
明明自己这个女儿还在,这些人就敢如此放肆,若真等爹娘百年之后,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女儿怎么了?女儿一样可以光耀门楣!
她黄月白要将哥哥没有完成的事情,一起干下去!
让所有人都好好瞧着!
“哥哥,是你回来看月儿了吗?”
这么多年,从未入梦。
黄月白既开心又难过,天一亮,便去黄清梧坟头坐着。
按照当地老家规矩,未成家的人,即使死后也不能立坟,只能一个小小的坑埋了便是。
但黄父黄母如何肯?
还是给黄清梧修了一个坟,还立了碑。
上书“吾儿黄清梧之墓”
“父黄智远”
“母张雨竹”
“椎心泣血 谨立”
下面还特地写了一段碑文,看谁看了都能感受到父母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哥哥,好久没来看你了。月儿来陪你说说话——”
“今年我去了顺天府,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的气派和热闹!”
“你都不知道,今年太后六十圣寿,番国使臣来朝贡多热闹!我见到了好多从未见过的瑞兽!”
“当然也有一些很气人,比如那倭国使臣!”
……
黄月白将一桩桩一件件慢慢的说给黄清梧听,一边慢慢的将泡好的茶倒在坟前,讲到后面已无声泪流。
亲人的离世好像是一辈子的伤痛,每每想到,便如炖刀子割肉一般。
叫人心也酸泪也难干。
黄月白抬起头,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泪。“哥哥,又让你见笑了,月儿好像还是爱哭。”
“下次再来看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可以多多来梦中看我吗?”
黄清梧下葬之处乃是峨眉山下一个小山坡上,山清水秀,风水极佳。
凛冽的寒风穿过山林,像针一样刺痛皮肤。
也将正在燃烧的纸钱吹得四散分开,那青烟熏的人睁不开眼睛。
“小姐,风大了,咱们回去吧!”芙蓉轻言提醒,虽然知道兄妹情深,但若是太过沉溺于往事,对小姐来说也不是件好事。
更何况这山上这么冷,若是感染了风寒,那可不得了!
黄月白点点头,离去时深深的回过头看了那坟墓几眼。
上山时,她是年幼的妹妹;下山时,只有黄氏茶庄雷厉风行的少东家!
“哟,二娘子!啥子时候回来的!” 黄氏西侧院内,制茶师傅之一吴成一脸惊喜。
此处乃是黄氏茶庄制茶工坊、仓库之处,共有百余人在此处干活,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这里的暖意。
“吴成啊吴成,你可真是一事无成!二娘子昨天就回来了,你居然不知道吗?”
“你个曾书德,当着二娘子的面也不给我点面子!”
“你还要什么面子?就这么大个地方,你都不关心外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哦!”
“你……”
嘴笨的吴师傅终究说不过曾师傅。
“好了,吴师父,曾师父,你们别吵了!”没想到许久不见这二人还是这样,黄月白觉得有些好笑。
外人都道黄月白一手制茶技艺家学渊源,可是黄智远最初并没有重视几岁的黄月白。
那些“童言稚语”并未放在心上。
黄月白最开始都是跟着这二位师傅学的,且都学了好些时日才被发现!
“我们没吵,都习惯了,老样子!听老板说,二娘子你在顺天干了好几件大事!消息传回老宅时,你吴师父高兴的打了两斤酒,喝的醉醺醺第二天像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还说我呢!你还不是见人就高兴的不得了!逢人就说!”
“哪个喊当初我教她时那么多人笑,如今好不容易扬眉吐气,老子自然要耍哈微风噻!”
两位师傅年过五十,比黄智远还大上一些,常年做茶熬夜,两鬓早已花白。
“来,这是你曾师父今年做的最好的茶,我留了一点,咱们喝一哈!”
“师父今年手艺退步了,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你尽管说!师傅不跟你见气!”
师徒三人坐了下来,感慨良多。
吴师父拿出一个其貌不扬的瓷罐子,从中抓了一把茶叶,不拘小节的直接撒在盖碗里。
煮水,注汤,喝茶。
师徒三人端起盖碗,默契的同时喝下。
同样的茶,但今天仿佛喝起来格外回甘。
“当初教你娃儿做茶时,也没指望你一个小女娃能坚持下来。”
“如今,你居然斗茶赛夺魁!”
“好啊!好得很啊!”
多少制茶师傅终其一生从未离开那山,他们想都不敢想之事,黄月白做到了!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从嘉州到省城益州,从益州再到顺天,从那科举考试一般,过五关斩六将!
“豁哟,你喝个茶像喝酒一样,二娘子是个有志气的,能教她是我们的光!流啥子马尿!”
“老子高兴,你管得宽!”
被曾师傅这么一笑,吴师傅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泪。
“二娘子,那你现在回来还要再走不?”尽管心中明白几乎不可能,但曾师傅还是问了出来。
他平时嘴毒,多少伙计背后都不喜与他来往,包括早期黄月白也没少被他阴阳怪气。
只是天长日久,这小女娃居然比很多大人都能吃苦,他也慢慢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样的小女娃,只怕将来不得了!
没想到如今当真扬眉吐气!
笼中鸟难飞,池中鱼难跃,一个小小的峨眉终究不是她久留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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