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腊月二十八（修补版）

  腊月二十八，窗花红，腊肠香，街巷满是热闹。

  路两旁的树梢上挂上了串串红灯笼和中国结，家家门面的玻璃上喷绘着吉祥话，门口立着“年终大促”和“新年特惠”的牌子，孩子们举着糖葫芦穿梭在炒货和油炸点心的香味中。

  车窗外的热闹让她想起了前两天去项目室看到的情况。

  偌大的校园只剩下寒风卷着落叶。项目室里也只有沈应一个人还守在电脑前，角落里堆着的不是泡面桶就是干巴巴的面包。其他人都回了家，只有他与速食食品为伴。

  问他吃饭了没，永远只有一个“嗯”或者“待会儿”，气得她当场就下了最后通牒。

  年前必须跟她回家，不能再一个人泡在项目室靠垃圾食品续命。

  车子停在校门口。

  尤今熹隔着车窗就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寒风中。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脖子上还围了一圈深灰色围巾。

  她认得那条围巾，那是她亲手织的，被沈应在去年冬日义卖的摊位上买了回去。

  这么久过去了，看起来保存得还很好。

  尤今熹走了过去，“外面这么冷，怎么不找个背风的地方？”

  他鼻尖和耳廓都冻得有些发红，明显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沈应：“刚出来不久。”

  尤今熹不想在寒风里多说话，“走吧。”

  按开后备箱，她注意到沈应脚边除了一个行李箱，旁边还有几个袋子。

  “东西还不少嘛。”

  她说着就要去帮他搬东西，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提起了行李箱。

  “我来。”

  尤今熹伸手去拿剩下的。

  袋子质感很好，提着也不重，她有些好奇，随口问了句：“这些是什么呀？”

  沈应正将行李箱摆放好，“是见面礼。”

  尤今熹：“你这也太客气了吧？就是一起吃个饭，怎么还准备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

  沈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很好闻，像是刚洗过的织物又晒饱了阳光的味道，他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也慢慢回暖。

  他系好安全带，动作间看到一个穿着背带裤的的棕色小熊玩偶被卡在驾驶座和中控台的缝隙里，憨态可掬。储物凹槽里除了护手霜，还散放着几包未拆封的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

  沈应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虽然他按照母亲的建议，认真准备了得体的见面礼，但要面对这种完全没有经验的场面还是让他有些无措。

  尤今熹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觉得他太闷？话太少？他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尤今熹余光瞥见沈应一动不动的，开口打破沉默：“沈应，我有点好奇你们家过年，你还有压岁钱拿吗？”

  沈应：“形式上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会给。”

  “不过不是现金，会买基金。”

  尤今熹笑着追问：“那要是基金赔了算谁的啊？总不能让你爷爷奶奶倒贴吧？”

  沈应目视前方：“赔了算他们的，赚了算我的。”

  尤今熹打趣道：“那你这稳赚不赔啊，风险长辈担着，收益全归你。”

  沈应：“他们说要从小培养理财观念，让我看看数字变化，理解市场波动。”

  “我小学时，他们就给我开了托管账户，买的也都是些波动不大的蓝筹股和指数基金。除了看账户，还要写一份简单的观察报告。”

  “观察报告？”

  尤今熹暗自咋舌，这什么家庭啊？她小时候憋一篇《读XX有感》都能要死要活的，要是在沈应家，岂不是从小就是地狱难度？

  “写什么内容？分析K线图吗？”

  “不用那么复杂。”

  沈应解释着，“最开始只是写这周基金涨跌了多少钱。再往后，要求会慢慢提高，比如要试着分析某家公司新发布的产品会不会影响它的股价，或者看看财报里哪些数字比较重要，想想为什么觉得某个行业以后会发展得好。”

  “算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思维训练吧。”

  尤今熹干巴巴地评价着：“...听起来挺酷的。”

  她就是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让沈应别那么紧绷，随便聊聊压岁钱买新衣服吃大餐这种级别的话题就行。怎么一上来就直接跳到基金、蓝筹股、观察报告了？

  尤今熹深刻反省了自己开启话题的方式可能过于草率。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换个安全点的话题。

  “那个，我妈听说你要来，问我你喜欢吃些什么菜什么口味的，结果我答不上来，她说我待客不周。”

  “你快跟我说说，我好将功补过一下。”

  沈应：“家常菜就可以，我不挑食。”

  尤今熹：“不挑食最好养活，但你还是要说一两个特别合胃口的，不然妈妈准备起来没有方向。”

  沈应被她追问得没法，“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芥蓝。”

  “排骨喜欢偏酸一点的，芥蓝...脆一点。”

  “行，我记下了，偏酸口，我妈手艺可好了，保准合你胃口。”

  ……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沈应握紧了手中提着的礼品袋。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尤今熹率先走了出去，沈应跟在她身后，脚步却越来越慢，最终停住。

  她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回头一看，就见沈应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几个礼品袋并排在他脚边，他正低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

  重新戴上眼镜后，他又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衣领。接着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但摆弄了两下又觉得不对劲，最后还是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做完这一连串小动作，他嘴唇动了动，“我这样，可以吗？”

  尤今熹觉得好笑，他现在像个即将被老师点名背书，但偷懒没背出来的好学生。

  “就这样很好。”

  说完她准备去按指纹锁，门却“咔哒”一声，先从里面被打开了。

  随着门被打开，一股香味飘了出来。闻着像是刚蒸好的馒头糕点的面香味，还混着炖肉的酸香气。

  门内站着一位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性，眉眼温和，与尤今熹有几分相似，脸上带着笑意。

  尽管门开得有些猝不及防，沈应的反应却很快。

  “阿姨好，打扰了。我是沈应。”

  他提起脚边的礼品袋，双手递前，“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尤妈妈脸上笑容更深，连忙侧身让开：“你好你好，你就是沈应啊，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这孩子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她一边热情地招呼沈应进门，一边从他身上快速扫过。

  衣着整洁，模样周正，举止有礼，看着就是个沉稳的好孩子。

  她转头对还在换鞋的尤今熹说：“熹熹，还不快给同学拿双拖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尤今熹刚踢掉自己的短靴，“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式棉拖鞋，放在沈应脚边，“穿这个吧，新的。”

  沈应低声道了谢，换上拖鞋又将脱下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玄关角落。

  尤妈妈：“这一路过来累了吧？饿不饿？锅里蒸了枣糕和豆包，午饭还得等一会儿。要不先吃点糕点垫垫？”

  “谢谢阿姨，不用麻烦，我吃过早饭来的。”沈应礼貌回答。

  尤今熹：“妈，我先带他去房间放一下东西。”

  “去吧去吧。”

  屋子里地暖开得很足，与室外完全是两个季节。

  她推开一间次卧的门：“这边，给你准备的房间在这里。”

  “卫生间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

  尤今熹简单地给沈应介绍了下房间，便体贴地退了出来，留给他收拾和换衣服的私人空间。

  暖气烘得人懒洋洋的，她一时有些无所事事。在客厅转了一圈，又溜达到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

  尤妈妈正切着菜，头也没回就知道是她：“别在这儿晃悠，碍手碍脚的。春联、窗花、福字都在那个红色袋子里，你跟小沈去把门口和对联贴了。”

  “知道啦。”

  这时，沈应也换好了衣服从房间出来，是一件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米白色圆领毛衣，毛衣左胸的位置竟然用深棕色丝线绣着一只小熊头像。

  “来得正好，”尤今熹晃了晃手里的红袋子，“妈妈派任务了，贴春联和窗花，一起来？”

  她搬出一把结实的椅子，“没有梯子，就用这个将就一下吧，应该够得到。”

  说着就要抬脚踩上去。

  “我来吧。”沈应开口。

  他上前一步，“你告诉我怎么贴，我来贴。”

  “也行，我来帮你看位置。”

  沈应踩上了椅子。他身量高，手臂一伸，门框顶部触手可及。

  尤今熹小声嘀咕：“个子高就是方便。”

  沈应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成直线。

  “先贴横批，‘福满人间’，”尤今熹踮着脚将横幅递给他，仰头指挥，“往左边一点...停！再高一点点，好了好了，正了。”

  沈应将红底金字抚平，检查到没有一丝褶皱。

  “给，上联，‘平安如意千般好’。”

  沈应接过，比对了一下位置，垂眸问她：“这里可以吗？”

  他的目光从高处落下。从这样的角度，尤今熹突然发现他眼型很好看，是内双，眼尾微垂，瞳孔不是纯黑，带着点棕色。

  “再往右边挪一点点，对，就这里。”

  沈应贴上面，尤今熹仔细地将下半部分拉直、抚平，两人一上一下。

  下联“人顺家和万事兴”也很快贴好。

  “搞定！”

  尤今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对称工整的春联。

  “可以下来啦，辛苦你了。”

  沈应扶着她的手臂，借力稳稳落地。

  尤今熹后退几步，对着门口拍了一张照片。“这可是我第一次亲手贴春联，得纪念一下。”

  确认完照片拍得不错，尤今熹才不紧不慢地划开未读消息。

  信息是卡西恩发来的，还配了张照片，拍的是一副摊开的手写春联。

  卡西恩：「我和妈妈买了春联，但不太确定哪句是上联，哪句是下联？可以帮我们看看吗？[图片]」

  尤今熹点开大图，念出上面的字：“‘花开富贵年年好’，‘竹报平安步步高’。”

  沈应：“‘花开富贵’是上联，‘竹报平安’是下联。上联尾字‘好’是三声，是仄声，下联尾字‘高’是一声，是平声。仄起平收。”

  尤今熹：「问对人了，“花开富贵年年好”是上联，“竹报平安步步高”是下联。上联贴右边。」

  她想了想，又把自己刚才拍的照片发了过去。

  尤今熹：「看，我们也刚贴好。[图片]」

  没等卡西恩回复，她收起手机，“外面搞定，转战室内。”

  两人又继续分工合作贴窗花和福字。

  尤妈妈从厨房端着刚出锅的糖醋排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湛蓝的天空点缀着几缕薄云，清透的阳光为高高低低的建筑群绘上一道道金边。

  就在这片明亮的背景前，男生俯身在玻璃上贴上剪纸窗花，他找好位置后，却没有马上按实，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女孩见他望过来，拇指和食指圈起，比了个“OK”的手势。

  得到了她的肯定，男孩这才回头抚去窗花的褶皱。

  阳光从窗花的镂空处穿过，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斓光影。

  女孩又拿起一片小鱼造型的窗花，想递给他。没想到那薄薄的红纸有点“粘手”，两片窗花叠在一起，她手忙脚乱地想分开。

  “它们粘住了。”

  男孩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接过那难舍难分的窗花，一点点将它们分开，还顺手拈掉了自己毛衣袖口上的一片红色碎屑。

  尤妈妈看着窗前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沉稳细致，一个明媚灵动。

  窗外是腊月岁末的寒冬，屋内却是暖意融融，饭菜飘香，还有无声胜有声的陪伴。

  “孩子们，收拾一下，吃饭啦！”

  尤今熹闻声转头，“哇，糖醋排骨，怪不得这么香。”

  她拉了下沈应的衣袖，“走走走，先吃饭，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可是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