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奇怪的失控

  赵可儿轻轻叹息，遮掩不住的惋惜起来：

  “陛下是雄主，姐姐是英杰，彼此惺惺相惜，亦是常情。只是……姐姐志在沙场，心系家国，她的天地在边疆，在那万里河山，而非这四方宫墙之内。”

  “所以陛下才力排众议，封她为超品永嘉侯，更开天辟地，允她爵位可由后人承袭。这，是何等的隆恩与信任啊。”

  沈忆秋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那后来，外祖母为何又常驻边疆，直至生下我母亲后才回京定居？”

  赵可儿微微歪头，笑得更加和蔼：

  “人各有志嘛。姐姐是翱翔九天的鹰，京城虽好，却困不住她。她成亲后，依旧心系边防，时常回去戍守。”

  “直到有了如意，如意身体经常不好，需要人照顾，为人母，又怎会不记挂自己的孩子，在京城安稳了几年。”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后来边疆流寇再犯，社稷有难，她岂能坐视不理？这才再次披甲出征，太太生了几个成年的孩子，谁曾想……”

  她拿起帕子，再次摁了摁眼角，语带哽咽，“……竟是一家人去，一个人回。”

  所有的时间线和行为动机都解释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沈忆秋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忽然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那……赵婕妤呢？还有她身边那个叫赵萱的侍女。娘娘可知，赵萱便是宋桑语的生母，而她们主仆二人，似乎与我外祖母之死，脱不了干系。”

  听到赵婕妤和赵萱，赵可儿抚弄帕子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脸上的悲戚神色微微收敛，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

  “你既然问到了……唉，此事本宫本不愿再提。赵梦柔……她，原是你外祖母托付给本宫，让本宫好生照看的人。”

  她抬起眼：

  “具体缘由，本宫也不甚清楚。只知昭华姐姐对她颇为怜惜，许是见她身世飘零，心生不忍。姐姐离京前，还特意嘱托本宫，多看顾她一二。可惜啊……”

  她重重叹息，

  “本宫也没想到，后来会生出那么多事端。更没想到，姐姐那般好的人，英明一世，最终竟会……竟会遭了流寇的毒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角泛起了泪光，将愧疚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忆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流泪，心中却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泛起半分涟漪。

  太完美的故事，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反而显得刻意，不像是真的。

  她捕捉到赵可儿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不是深切的哀伤，反而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庆幸所有知情人都已逝去？庆幸这段往事即将被彻底掩埋？

  赵可儿用帕子拭干泪痕，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忆秋的手背，充满了慈爱和劝慰：

  “你看看我，又跟你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忆秋啊，听本宫一句劝，世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执着于往事，苦的是你自己。让你外祖母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沈忆秋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翻涌的杀意。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温顺地应和道：

  “娘娘说的是……忆秋明白了。会让祖母……安息的。”

  安息？只有让所有设计陷害祖母的魑魅魍魉都死绝了，都下去给她老人家赔罪了，祖母在九泉之下，才能真正得以安息！

  寝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宁静，风吹动珠帘的细微声响。

  沈忆秋忽然抬起头，话锋陡转，脸上露出一丝羞涩：

  “皇贵妃娘娘，您与殿下母子情深，宫中皆知。忆秋……忆秋对殿下心怀爱慕，既已定下婚约，便想多了解殿下一些。不知娘娘……可否与忆秋说说殿下从前的事？”

  赵可儿闻言，细长的柳眉蹙了一下，眼中多了几分意外。

  她显然没料到，刚刚还在追问祖母死因的沈忆秋，会突然将话题引到太子身上。

  沈忆秋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立刻以退为进，失落地回应：

  “若是……若是不方便的话，娘娘不说也无妨的。只是殿下他平日少言寡语，性子又冷，关于他的过往，我知道的实在不多……”

  她抬起眼，真诚地看着赵可儿：

  “我们二人即将成婚，日后便是这东宫的主人。忆秋想着，大婚之日，若能请动娘娘您这般尊贵又疼惜殿下的人为我们证婚，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毕竟……在殿下心中，您是他非常重要的人。”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赵可儿脸上的些许疑虑渐渐散去，柔婉得体地笑了一下。

  她轻轻拍了拍沈忆秋的手，语气慈和：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很快就是璟儿的太子妃了，想知道些他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她微微侧首，声音温和地讲述起来：

  “璟儿的生母，是当年的嘉妃。说起来也是可惜，后来……她自身犯了些宫规，具体何事，年代久远，本宫也记不清了。总之，她后来便不知所踪，只留下了年幼的太子。”

  赵可儿叹息一声，怜悯道：

  “本宫当时瞧着他那么小一点，失了生母，实在可怜。加之……加之本宫那时也刚刚痛失一子，心中悲恸，便将一腔母爱，都寄托在了璟儿身上。”

  “后来求得陛下恩准，将他过继到本宫名下，自是当做亲生儿子一般，悉心抚养，看着他一步步长大成人，成为如今这般出色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沈忆秋听得认真，捕捉着每一个字眼。

  待赵可儿话音落下，她带着歉意开口，轻声问道：

  “原来如此……忆秋无意间提及，倒勾起了娘娘的伤心事，实在是抱歉。娘娘方才说……您之前，还有过一位皇子？”

  “我可怜的孩子——！”

  几乎是在沈忆秋话音刚落，赵可儿情绪陡然失控，竟当场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