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东郭先生和狼

  房门被猛地拉开，萧雍璟扫过空无一人的回廊。

  凝神听了片刻，未再发现异常，才缓缓关上了房门。

  沈忆秋缓缓滑坐在地，失魂落魄。

  脑海里一片混乱，害祖母的真凶还未彻底揪出，沉冤未雪，大仇未报，她怎能先死？

  那些践踏她，伤害她，将她逼入绝境的仇人，还未付出代价，她怎能甘心？

  她仰起头，视线模糊，在心中呐喊：

  “祖母……我到底该怎么办？忆秋……怕是要辜负您的期望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然而，仅仅是片刻的软弱。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祖母，既然天不假年，只余一月……那么，忆秋向您保证，在我倒下之前，定会扫清所有仇敌，完成我该做的一切！然后……再来向您请罪！”

  沈忆秋站起身，整理衣袍，面无波澜地，径直朝着西三房走去。

  果然，一路无人阻拦，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侍卫，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刚踏入西三房，早已焦急万分的白梅和青竹立刻迎了上来。

  她们虽也带着伤，但显然已无大碍。

  两人一见沈忆秋，眼泪瞬间涌出，一左一右紧紧抱住她：

  “小姐！您终于来了，我们都担心死了，您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小姐，您吓死我们了，看到您满身是血的样子，奴婢，奴婢……”

  她们泣不成声。

  沈忆秋感受着她们的担忧，想到自己仅剩一月的寿命，心头如同压着巨石。

  面上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轻轻拍着她们的背：

  “两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皮外伤，养养就好了，你看，我现在都能自己走来看你们了。”

  她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里间床榻上。

  云姨娘和两个庶姐都躺在那里，面色苍白，伤痕累累，显然伤得极重。

  沈忆秋心头一酸，她缓步走到云姨娘床前，撩起裙摆，毫不犹豫地屈膝，便要郑重下拜。

  “云姨娘，若菱姐姐，三春姐姐，多谢诸位今日舍身救命之恩！此恩此情，沈忆秋此生难报！”

  “不可！大小姐万万不可！”

  云姨娘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拦，牵动了伤口，疼得额冒冷汗，急忙虚弱地喊道，

  “快扶大小姐起来！这如何使得！”

  沈忆秋被白梅青竹扶起，她看着云姨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姨娘，我早已为你们安排好退路，为何……为何不离开？还要回来涉险？”

  云姨娘看着她：

  “三春那孩子，什么都跟我们说了。我们怎能不知宋家是副什么吃人的心肠？若是我们走了，留大小姐你一人在那龙潭虎穴，我们如何能安心？”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

  “大小姐你往日对我们芙蓉苑多方照拂，恩重如山。我们虽是女子，也懂得知恩图报，岂能在这种生死关头，弃你于不顾？”

  “还好我因掌管部分庶务，私下偷偷配了一把库房的钥匙。我就是猜到他们迟早要对你下手，因为……今天赵婕妤来了宋府！”

  沈忆秋眉头紧蹙，重复了一句：

  “赵婕妤？赵梦柔？”

  云姨娘闻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脸上充满了愧疚：

  “大小姐……我对不起你！有件事，在我心里埋藏了十几年，我一直不敢说，怕说出来会惹来杀身之祸，连累若菱和三春……所以，一直瞒着你……”

  沈忆秋心念电转，已然猜到此事必与祖母有关。

  她上前握住云姨娘冰凉的手：

  “姨娘，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经此一事，我们早已是生死与共的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但说无妨，无论何事，忆秋与您共同承担。”

  云姨娘颤颤巍巍地回握，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开口：

  “赵梦柔……她曾是我的手帕交啊……”

  “那年边疆动乱，老永嘉侯沈昭华奉命出征。我和梦柔在逃难途中，不幸被一伙凶悍的山匪掳走，险些受辱丧命……是永嘉侯率军路过，顺手救下了我们。”

  “她见我们孤苦无依，心生怜悯，不仅安置了我们，还给了我一块贴身玉佩，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去找她，她定会相助。我……我和梦柔当时感激涕零，发誓此生定要报答侯爷的救命之恩！”

  “可不知为何，后来梦柔竟主动选择进宫做了侍女……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我们渐渐断了联系。”

  “再后来，夫人与老爷成亲。永嘉侯放心不下女儿，怕她受委屈……我便自请，嫁给宋老爷为妾，暗中替侯爷照看夫人。”

  “虽然永嘉侯百般拒绝，不愿我牺牲至此，但我……我还是毅然决然这么做了。我，不后悔。”

  说到这，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可自从侯爷去世后，我怕惹祸上身，更怕牵连孩子们，便将这件事烂在了肚子里……对不起，大小姐，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没能帮上您……”

  沈忆秋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祖母并没有母亲口中所说的恩断义绝，竟然早在宋府埋下了云姨娘这步暗棋。

  “那……您后来可曾找过赵梦柔？她为何变成这样？”

  “找过！在她刚得宠时，我偷偷找过她一次。可她完全变了，非但没有旧日情分，反而将我骂了出来。她嘴里总是念叨着……‘为什么不是我？’，‘这一切本该都是我的’……仿佛入了魔障一般。”

  沈忆秋心中豁然开朗，又觉无比讽刺。

  这难道就是现实版的东郭先生与狼，升米恩，斗米仇？

  祖母救了赵梦柔的命，给了她庇护，反而养大了她的野心和嫉妒，最终引来杀身之祸？

  她收敛心神，郑重地向云姨娘再次道谢：

  “姨娘，您没有对不起我，是忆秋该谢谢您和两位姐姐的救命之恩，还有您守护这个秘密多年的不易。”

  她看着云姨娘和两位庶姐：

  “待你们伤好，若愿意，沈府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那里，会是你们真正的家。”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咳出一口乌黑的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姐！”

  “大小姐！”

  “忆秋！”

  众人的惊呼声中，沈忆秋的意识迅速模糊。

  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一个月……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