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的感觉

  尘砚抱着两本练习册追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发紧，“你慢点儿啊！别摔了！”

  季迟遇头也不回，校服外套的下摆扫过走廊栏杆，带起串风。

  书包侧袋里露出半袋草莓味软糖。

  早上路过小卖部特意买的，糯糯昨天说想吃，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小草莓。

  胡同口的老槐树影刚落在院墙上，季迟遇就看见那抹鹅黄色的小身影了。

  林糯糯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捏着片梧桐叶，正跟张妈养的猫对峙，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不许扒花坛里的月季，哥哥说那是要给我插花瓶里的。”

  小猫“喵”了声，尾巴扫过他手背。

  他也不躲，只是把梧桐叶往猫鼻子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给你玩叶子，别碰花好不好？”

  “糯糯。”

  林糯糯猛地回头，手里的叶子“啪嗒”掉在地上。

  看见季迟遇，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飞扑过来抱住季迟遇的腰，“哥哥！你今天比昨天早回来一点点！”

  季迟遇弯腰把他抱起来，指尖蹭了蹭他鼻尖上的灰，“呀，我们糯糯还算着时间呢？”

  “嗯！”林糯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张妈说墙上的影子到第三块砖，哥哥就该回来了。”

  他忽然直起身子，小手扒着季迟遇的肩膀往后看，“砚哥哥和砚之哥哥没来吗？”

  “他们今天不来，”季迟遇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从书包侧袋摸出软糖，“这个给你。”

  林糯糯眼睛瞬间亮了。

  小手接过糖袋，指尖小心翼翼地抠开密封条，先捏出一颗递到季迟遇嘴边，“哥哥先吃。”

  季迟遇张嘴含住，甜意从舌尖漫开时，听见他小声说，“爷爷今天教我写‘遇’字了，就是哥哥的名字。”

  他献宝似的拽出兜里的小本子。

  纸页边角被揉得软软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个“遇”。

  笔画间还沾着点墨渍，“爷爷说我写得比哥哥小时候好。”

  “是很好，”季迟遇笑着翻了页，看见前几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戴红领巾，一个穿黄毛衣，手拉手站在太阳下，“这是我们？”

  “嗯！”林糯糯点头，小脸红扑扑的，“张妈说画完能贴在哥哥本子上，哥哥上课想我了，就看看画。”

  季迟遇把本子塞进自己书包里放好，抱着他往院里走。

  刚进院门，就看见季凌蹲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蚂蚱笼，见他们进来，扬了扬下巴，“回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林糯糯立刻从季迟遇怀里挣下来，跑到季凌身边，仰着小脸看笼子，“叔叔～这是给糯糯的吗？”

  季凌哼了声，脸上却带着笑，把笼子递给他，“是啊，你们爷爷上午去公园，跟陈爷爷学的，编了一上午呢。”

  话音刚落，季辰就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听见这话瞪了季凌一眼，“就你话多。”

  他把盘子递给林糯糯，“糯糯尝尝，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可甜了。”

  林糯糯接过盘子，先叉了块递到季辰嘴边，“爷爷先吃，爷爷编蚂蚱笼辛苦啦。”

  季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张嘴含住苹果，拍了拍他的头，“我们糯糯最乖了。”

  季迟遇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软得发涨。

  上辈子两人虽然都疼他。

  但季凌总板着脸，季辰也少言寡语。

  家里人缺少沟通，常年冷清清的。

  这辈子糯糯来了之后。

  房子有了烟火气。

  季爷爷会学习编蚂蚱笼，季爸爸会记得买糯糯爱吃的奶油苹果，连张妈做的菜，都渐渐多了甜口。

  林糯糯蹲在地上逗蚂蚱，季迟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阳光透过葡萄叶洒在他脸上，睫毛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子，他忽然抬头问，“哥哥，幼儿园是什么样子的？”

  季迟遇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糯糯说过，他小时候在福利院被院长送去上幼儿园。

  可却因为怕生，在教室里缩在角落哭了一天。

  回去就发了扬高烧，之后就更怕见生人。

  当时听着就很心疼。

  现在直接经历，才真正了解他有多委屈。

  “幼儿园有很多玩具，”季迟遇捡了片葡萄叶，帮他挡住阳光，“还有滑滑梯和秋千。”

  “糯糯想去嘛？”

  “如果糯糯不想去的话，那我们就不去。”

  林糯糯眨了眨眼，“可是张妈说，小孩子都要去幼儿园的。”

  “我们糯糯不一样，”季迟遇捏了捏他的小手，“幼儿园的话，糯糯想在家就在家。”

  “等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如果想跟哥哥去学校，就跟哥哥去学校，我们一人一个班级，然后放学一起回家，好嘛？”

  林糯糯立刻笑了，往他身边凑了凑，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那我不要上幼儿园。”

  “我要在家等哥哥放学，跟爷爷学写字，还要给哥哥画画。”

  “好。”季迟遇把他搂进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第二天早上，季迟遇正要出门，林糯糯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塞进他书包里，“哥哥，这个给你。”

  季迟遇打开一看。

  里面是颗用彩纸包的石头。

  还有片压平的四叶草，是前几天他们在院外草丛里找到的。

  他捏了捏那颗石头，暖暖的，大概是被糯糯揣在兜里焐了好久。

  “谢谢糯糯。”

  “哥哥要好好上课哦，”林糯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口，“要偷偷想一下糯糯哦。”

  季迟遇笑着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心里一动，走回去把他抱起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哥哥课间会想糯糯的，想糯糯有没有偷偷吃饼干。”

  林糯糯脸一红，小手揪着他的衣角，“我没有！姨姨说饭前不能吃。”

  “那哥哥放学回来检查，”季迟遇把他放下，“乖乖等我。”

  到了学校，尘砚见他书包鼓鼓的，好奇地问，“你带什么了？沉甸甸的。”

  季迟遇拉开拉链，把那个小布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洞里，“糯糯给的。”

  尘砚凑过去看，见是颗石头，忍不住笑，“你还玩这个？”

  “我弟上次也给我颗石头，说是什么宝贝，结果我妈打扫卫生给扔了，他哭了一下午。”

  季迟遇把布包系好，放回桌洞最里面，“不一样，这是糯糯给的。”

  尘砚撇撇嘴，没再说话。

  季迟遇对林糯糯简直不要太上心了。

  早上带软糖，中午想着回家吃饭，连颗破石头都当宝贝。

  但他看见季迟遇嘴角的笑，又把话咽了回去。

  季迟遇以前在外面也很少笑，但自从林糯糯来了之后，眉眼间的冷意都淡了好多。

  中午季迟遇没回去，但他早上答应了糯糯，要在学校好好吃饭。

  他刚把饭盒打开，楚砚之就端着饭盒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小蛋糕，“给，我妈早上做的，草莓味的，你带给林糯糯。”

  季迟遇眼睛亮了，“草莓的？”

  “嗯，特意多做了个小的，”楚砚之把蛋糕放在他饭盒旁边，“糯糯不是喜欢草莓嘛。”

  季迟遇把蛋糕小心地放进书包。

  尘砚和楚砚之嘴上不说，却总记着糯糯喜欢什么。

  尘砚上次带来的积木，是最新款的城堡套装。

  楚砚之送的绘本，每页都有会动的小机关，糯糯翻了好几天，书页都快磨破了。

  放学回去，季迟遇刚进院，就听见林糯糯的笑声。

  三人走进客厅，看见季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林糯糯蹲在地毯上，跟着拨浪鼓的节奏拍手。

  “哥哥回来啦！”林糯糯看见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季迟遇把蛋糕递给他，“砚之给的，草莓味。”

  林糯糯接过蛋糕，跑到楚砚之面前，仰着小脸说，“谢谢砚之哥哥！”

  楚砚之摸了摸他的头，“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尘砚凑过来，戳了戳林糯糯的脸，“那我上次给你带的积木，你怎么不说谢谢？”

  林糯糯眨了眨眼，不舍得从兜里摸出颗糖，递给他，“给你吃糖，谢谢砚哥哥。”

  尘砚笑着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哇，我们糯糯竟然舍得把糖给哥哥啊。”

  林糯糯红了脸，转身就跑走了。

  季凌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张照片。

  是早上季迟遇走后，他给林糯糯拍的。

  林糯糯蹲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那个蚂蚱笼，小猫趴在他脚边，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得像颗小太阳。

  “喏，这是你的份。”季凌把照片递给季迟遇，“你就把糯糯的相册给我们呗。”

  “就知道藏起来，不让人看。”

  “害的我们每次印照片都想着给你印一份。”

  “你倒好，私藏了不少吧。”

  季迟遇接过照片，没理爸爸。

  季凌看季迟遇不理他，白了一眼季迟遇就走了。

  季迟遇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角，准备拿着照片回房间放到相册里。

  他回头看了看客厅里的人。

  爷爷在教糯糯认拨浪鼓上的花纹，

  爸爸在整理糯糯画的画，

  尘砚和楚砚之在给糯糯演示变形金刚怎么变，

  张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

  笑着说“糯糯慢点吃，别噎着”。

  这才是他的糯糯该有的人生啊。

  晚上睡觉前，季迟遇照常给林糯糯讲睡前故事。

  林糯糯趴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角，听着听着，忽然小声说，“哥哥，我今天跟爷爷去公园了。”

  “嗯？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看到好多小朋友在玩，”林糯糯的声音软软的，“他们都手拉着手，一起跑。”

  季迟遇心里一动，摸了摸他的头，“糯糯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林糯糯沉默了会儿，摇摇头，“他们不认识我，都不和我玩。”

  “没关系，”季迟遇把他搂紧了些，“糯糯可以主动去认识他们啊。”

  “你想去的话，哥哥就带你去。”

  “不想去也没关系，哥哥在家陪你玩，好不好？”

  林糯糯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说，“哥哥最好了。”

  季迟遇低头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这辈子，他要让糯糯永远这样笑，不再委屈自己。

  他会陪着他，等他愿意去认识更多人。

  如果他永远不愿意，那他就把他们的家变成全世界最暖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季迟遇醒来时，发现林糯糯正趴在他床边，手里拿着支彩笔，在他的手背上画画。

  见他醒了，立刻缩回手，小声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季迟遇举起手背看，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还沾着点黄色的彩墨。

  他笑了，把林糯糯抱到床上，“画得真好看，给哥哥画个月亮好不好？”

  林糯糯眼睛亮了，立刻拿起彩笔，小心翼翼地在他另一只手背上画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季迟遇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重来一次，能再见到糯糯，真好。

  他不用守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不用守着回忆过日子。

  他的糯糯就在这里，暖暖的，软软的，会在他手背上画画，会在门口等他回家，会把一颗石头当成宝贝给他。

  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拥抱自己的爱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