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苟延残喘……活到了今日
作者:桃花闲闲
“我……出身乾泰十七年。父亲……曾是乾泰年间的探花郎,名讳薛观。”
“母亲……是江南大族陆氏的嫡女。父母少年结缡,情意甚笃,所以家中并无妾室,只有我们几个孩子。”
“我们……兄妹四人,我排行第三,下面……还有一个幼妹。”
说到这里,薛含章忽然转过头,对着沈明禾露出一个笑容:“说来奇怪,齐姑娘。那些与父母、与兄长姐妹在一起的日子,明明应该是这世间最温暖、最美好的记忆才对。”
“可不知怎么了……此刻我拼命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画面了。”
“父亲教我写字时的笔触,母亲哼唱的童谣,兄长带我偷溜出府买糖人的甜味,长姐为我梳头时的轻柔……”
“全都模糊了,像琉璃窗上……隔着一层厚厚的、怎么也擦不掉的雾气。”
她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声音也陡然变得干涩:
“只有乾泰二十六年。”
“那一年,我记得清清楚楚。官兵冲进府里,到处是哭喊和打砸声。”
“父亲被带走,再也没回来……后来,他被定罪,斩首于市。兄长……被判流放三千里,至今……不知所踪,怕是早已……”
薛含章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住了裙摆,指节惨白。
半晌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母亲,长姐,幼妹,还有我……被没入教坊司。母亲和长姐……没熬过第一年冬天。幼妹……太小了,生了扬急病,也去了。”
“最后,只剩下我。苟延残喘……活到了今日。”
……
湖心亭中,石桌石凳,简朴洁净。
戚承晏与范恒安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
戚承晏的目光掠过湖面,落在岸边海棠树下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上。
只见方才还并肩而坐的两人,此刻,薛含章竟轻轻靠在了沈明禾的肩头。
沈明禾没有推开,反而微微侧身,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一只手还轻轻拍了拍薛含章的背,姿态温柔。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转而看向身侧的范恒安。
果然,范公子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
他的视线仿佛被钉在了岸边那幅画面上,握着铜手炉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突起,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那温润平和的面具,在这一刻裂开了清晰的缝隙,泄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难以自控的情绪。
范恒安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岸边撕扯回来,却恰好撞上对面那位“齐三爷”投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
范恒安呼吸一窒,他知道,自己向来自矜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在这位“齐三爷”面前,已经无所遁形,狼狈不堪。
他掩去眸中翻腾的暗潮,轻咳一声,借以掩饰失态,才重新坐直了身子,看向戚承晏,开口道:“齐三爷……不知是否听闻,这几日扬州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贼寇之事?”
戚承晏眉梢微挑,指尖在光滑的玉扳指上缓缓摩挲着,闻言道:
“哦?竟有此事?那日在教坊司,昭弟年轻气盛,与人起了些龃龉,受了点惊吓,我便让他在府中静养,我也陪着,鲜少出门。”
“竟不知扬州地界,出了这般‘热闹’?不知是何等猖獗的贼寇,竟让范公子都如此挂心?”
范恒安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如何肯信?
若真是这般“清净无为”、只知宠溺幼弟的寻常商贾,又如何有那般胆魄与底气,在教坊司与林彻正面冲突,点下天灯?
今日又敢在赵府宴上,与赵鸿、林守谦这等人物周旋?
这般人物,若说对扬州城近日之事一无所知,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夜范府被盗,虽然贼人功夫了得,但漕帮的护院和暗桩也并非摆设。
最后对方还是仅凭数人,便如入无人之境,还带走了东西……范府真正的防卫力量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所以,他更深知,那绝非普通盗匪所为!
而这齐家兄弟出现在扬州的时机,与范府失窃、乃至与近期扬州暗流涌动的种种迹象,是何等“巧合”?
这让他如何能不将目光投向这对来历不明、行事却颇有章法的兄弟?
而他们此刻接近薛含章,除了那摆在明面上的、半真半假的“男女之情”,还能为了什么?
薛含章身上,除了她本身,唯一的价值,便只剩下……乾泰二十六年那桩牵连甚广、至今余波未平的旧案了。
念及此,范恒安忽然开口,对侍立在一旁、神色仍旧紧张的范黎道:“范黎,去备些热茶来。用我带来的‘雪顶含翠’。”
范黎一愣,担忧地看向自家公子苍白的脸色:“公子,您……”
“我无碍,”范恒安打断他,“去吧。”
范黎不敢再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公子。”他担忧地看了一眼范恒安略显苍白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对面气度沉凝的戚承晏,终究转身,快步离开了湖心亭,沿着木桥往岸边去了。
此刻,亭中便只剩下戚承晏与范恒安二人。
范恒安缓缓开口,“齐三爷久居北地,见多识广。不知……对如今东南近海的倭寇之事,如何看待?”
戚承晏叩击玉扣的手指倏然停住。
倭寇?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倭寇之患,疥癣之疾,却屡剿不尽,滋扰沿海,劫掠商旅,屠戮百姓,实乃朝廷心腹之患。”
“幸而当今圣明,早有举措,命沿海诸卫所严加防范,整顿水师,近来,似乎未有再听闻大规模的倭寇登陆劫掠之事。”
“齐三爷所言极是,朝廷举措,自是英明。岸上确已安宁不少。”范恒安颔首,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悄然一转,“然而,这海面上……却远非太平。”
“不瞒齐三爷,我范家漕帮的生意,八成在内河漕运,仰赖朝廷与漕帮弟兄照拂。唯独剩下的两成,涉足海运。”
“便是这两成,其中风险……却远超那八分。”
戚承晏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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