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将来真有大厦将倾的那一天
作者:桃花闲闲
“这盐政是个什么泥潭,你比我清楚。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你没像有些人那样贪得无厌,尸位素餐,你或许还想当个为民请命、整顿盐务的‘清官’。”
“可你看看你四周,江家、赵家……还有那些眼睛?你挡了多少人的路,分薄了多少人的利,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顿了顿,重重敲在林守谦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是,我们林家如今看似风光,你官居三品,手握实权。”
“可这风光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为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求我们林家能平平安安,你……和彻儿,都能好好的。”
闻言,林守谦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母亲看得透彻,他早已身不由己地陷进了这泥潭最深处,挣扎越久,陷得越深,淤泥早已没顶。
妥协,周旋,坚守……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以为凭借律法和刚直就能肃清积弊的愣头青了。
“母亲,” 他声音干涩,“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 林老夫人忽然有些激动,声音拔高,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有些尖锐,“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对彻儿如此苛责,如此冷漠!”
“是,他今日行事荒唐,该罚!可你呢?你除了罚他、训他、冷着他,你可曾真正想过,他想要什么?”
“你总是公务繁忙,总是为了这个家,可这个‘家’里,若连父子亲情都没有了,还算什么家?”
林守谦猛地抬眼看母亲,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老夫人看着儿子脸上的疲惫与挣扎,心又软了下来:“守谦,为娘知道你的难处。官扬凶险,如履薄冰。”
“可你再难,也不能把彻儿完全推开。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是你的血脉至亲。”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那些盯着你的人,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彻儿头上?”
“今日这教坊司的事,难道就全是巧合?”
“那个薛含章……还有那什么齐家……他们为何偏偏出现在彻儿面前?又为何偏偏激得彻儿失了分寸?”
林守谦眼神骤然一凛。
这一点,他早已想到,只是不愿深究,或者说,不敢深究。
母亲久居内宅,心思却依旧如此敏锐通透。
“彻儿心思单纯,易受挑拨,” 林老夫人继续道,眼中满是担忧,“他如今这般模样,固然有他自己不争气、被我惯坏了的缘故,可你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没有责任?”
“你不能只想着你的官位,你的抱负,你的‘清名’。你也得为彻儿想一想,这才是真正的为林家着想!”
说着,林老夫人突然上前一步,苍老的手紧紧抓住林守谦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
“就算将来……将来真有大厦将倾的那一天……你也要……为你自己,为彻儿,留一条后路啊!”
……
林老夫人离开后,林守谦独自站在松涛院外间的门口,望着母亲身影消失后空荡寂静的回廊与庭院。
春夜的暖风拂过,带着庭院里玉兰浓郁的甜香,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后路……他还能有后路吗?
从他一步步往上爬,从他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开始……他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这是一条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前后是虎狼环伺。
留后路?谈何容易。
他仰头,望向墨蓝天幕上疏朗的星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星光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那里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袍下摆,带来丝丝凉意,林守谦才仿佛从一扬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他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迟滞地,走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房门。
内室里,林彻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但林守谦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他眼睫在微微颤动。
刚刚外面闹出那般动静,他定然已醒。
林守谦走到床边,垂眸这个让他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的儿子。
烛光柔和了他脸上的青紫和药膏的痕迹,那张脸,越发像极了他的母亲月娘,尤其是那挺翘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月娘……若她知道儿子被自己养成这般模样,怕是要怨他吧。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一下儿子脸颊上未受伤的地方,或者替他拢一拢散开的被角。
可指尖在距离肌肤寸许的地方,又生生顿住,悬在半空。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紧紧攥成了拳,背到身后。
“你今日伤成这般……那丫头”林守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装睡的儿子诉说,“薛含章……应该是无碍了。”
床上的林彻,眼睫颤动的频率快了些。
林守谦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当年,你母亲与她母亲陆氏,也算得上是闺中密友。”
“两人未出阁时,便感情甚笃,出阁后也偶有书信往来。那时……她们还曾笑言,要给你和薛家大姑娘定下娃娃亲。”
“谁知后来……你跟着你母亲去薛家做客,才五六岁吧。”
“一见当时还在蹒跚学步的薛家小丫头,就抱着人家的腿不撒手,口齿不清地嚷嚷‘妹妹,好看,我的’……惹得大人们哄堂大笑。”
“那时……为父看着,心里也曾想,这或许真是天赐的良缘。薛观为人清正,有才学,他夫人也温婉贤淑,家风清正。若真能结成儿女亲家,倒是一桩美事。”
“没曾想……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乾泰二十六年……薛观获罪……陆氏……还有薛家那些孩子……造化弄人……”
林守谦的神色变幻莫测,过往恩怨在他眼底交织。
他缓缓转身,背对着床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彻儿。”
床上的林彻,呼吸一滞。
“与她断了吧。”林守谦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不会是你的良人。”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