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苏州织造

  租界临时指挥部的窗台上，摆着半盏冷掉的茶。陈林正低头写着字条，笔尖在纸上划过，墨痕清晰——是给唐仁的指令，关于川沙几大家族的清算。

  “老师，英军进驻宝山县城了。”叶成忠说完好消息，紧接着道出一个坏消息。

  陈林头也没抬，将字条折好，递给旁边候着的唐仁，语气平稳：“你出发吧。”

  唐仁双手接过字条，躬身应道：“是，大人。”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陈林问叶成忠：“潘起亮和周立春现在在哪？”

  “潘将军已经渡江，藏在江边芦苇荡里。周大人在宝山南头，沿着去租界的路设了伏击点。”叶成忠赶紧回道，看着陈林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陈林这才抬起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英军占宝山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潘起亮和周立春的人咬在后面，就能把宝山变成英军的包袱。

  他拿起军报，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史密斯的舰队，已经到江阴了。

  英军沿江而上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江南。

  苏州城里，富户们忙着把家产往太湖南岸搬，马车在石板路上跑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声响。

  城西南角，一座青砖大院格外安静。

  朱红大门上挂着“苏州织造局”的牌匾，门两旁站着带刀的兵丁，比知府衙门还要气派。

  这里织出的丝绸，从不出售，全供京城大内，掌事的是内务府派来的总管周广福周广福是一个阉人，但是他看起来却更像是一个沉稳的富商。

  一般的阉人都没有胡子，他却留着八字胡，让他看起来非常成熟稳重。

  周总管平时并不喜欢见人。

  但是有一个人却能够经常出入制造衙门。

  这个人就是邱梦琪。

  在松江府，邱梦琪是苏家的儿媳妇，执掌苏家庞大的丝绸、成衣产业。

  鲜有人知，苏州城是邱梦琪的娘家。

  当年她就是从这个织造衙门嫁到苏家的。

  她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年幼的时候就被卖给制造衙门，成为一名织女。

  在制造衙门的工坊中，这些织女跟奴隶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不能离开工坊，不能成家，一辈子都只能在里面干活。

  她们虽然是织女，但是却找不到自己的牛郎。

  邱梦琪曾经就是一名织女。

  但是她不但成亲了，还成为一个大家族的掌舵人。

  因为她长得漂亮，更因为她的聪明、机智、果决。

  周广福看中了她，将她收为义女，并且嫁给了与织造局有业务往来的苏家。

  苏家大公子是个病秧子，好一点人家的闺女虽然门当户对，但是并不愿意嫁给他。

  周广福却看到了机会，一个控制苏家的机会。

  于是他与当时的苏家家主商议将邱梦琪家嫁给苏家大少爷。

  那时候苏梦琪才十四岁。

  两人成亲没到一年，苏家大少爷就一命呜呼。

  其后，苏家与织造局的业务就交给邱梦琪负责。

  又过了几年，苏家的家主也撒手人寰，剩下了一群孤儿寡母。

  邱梦琪这个时候站出来，接手苏家的全部产业，苏家的那些孤儿寡母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反对。

  邱梦琪对他们也不错，将苏家的产业壮大，让这些人锦衣玉食。

  自从与陈林合办的缫丝厂、织造厂投产之后，邱梦琪就很少再与陈林见面。

  有可能是陈林在故意躲着她。他这个心理年龄，很难抗拒这种成熟、热辣、大方的女人。

  既然难以抗拒，陈林就躲得远远的，业务上的事情，也只是让杨坊出面去对接。

  杨坊是个妻管严，还是个宠女狂魔，不会对邱梦琪起别的心思。

  这位商场上的女强人，此时却性格小女子一般娇滴滴。

  在周广福的面前，邱梦琪一直是这副样子。

  “干爹。”邱梦琪走到堂前，声音软下来，没了商场上的锐利，像个撒娇的小女儿。

  周广福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你上次进献的机器绸缎，宫里的贵人很喜欢，尤其是那紫绸，染色地道。”

  “干爹要是觉得好，我让人给您送几台机器来。”邱梦琪坐下，亲手给周广福倒了杯茶。

  周广福摆了摆手，嘴角撇了撇：“听不惯机器的噪音。再说，工坊里那些姑娘怎么办？用了机器，她们就没饭吃了。”

  “这还不简单。”邱梦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让她们去我的秀坊做绣娘。咱们绣的裙子、头纱，在洋人那里卖得贵着呢——洋人女子手笨，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

  周广福哈哈笑起来，指了指她：“还是你脑子灵光。不过这仗打起来，生意怕是不好做了。前两天有个粤商找我，想出高价订绸子，条件是我不卖给沪上的洋行。”

  “您答应了？”邱梦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答应了。”周广福呷了口茶，语气里满是鄙夷，“但我的东西，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凭什么听他们的？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干爹英明。”邱梦琪赶紧附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

  “你心里满意了吧？”周广福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些人，是冲着你那位小情郎去的。”

  “干爹！”邱梦琪脸一红，娇嗔着跺脚，“您可别乱说，我都能做人家妈了。”

  周广福收起笑，脸色沉了沉：“那个姓陈的是有点本事，巴结上了总督府。但他惹了粤商，又惹了洋人，这一仗要是输了，就彻底完了。”

  “干爹，咱大清肯定能赢。”邱梦琪语气坚定，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赢？哪有那么容易。”周广福摇了摇头，“洋人的战舰一到江宁，咱们就输了。”

  “福山炮台能挡住他们。”邱梦琪急道。

  “但愿吧。”周广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警告，“梦琪，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更是朝廷的人。奴才心里只能有主子，你在外头交朋友可以，但做的事，得对主子有利。”

  邱梦琪收起媚态，低下头，声音恭敬：“干爹的话，女儿记在心里。”

  “我的钱，我的工坊，都是干爹给的，您随时能拿走，连我都是您的。要是没有您，我早饿死了。”她补充道，语气诚恳。

  “你这话不对。”周广福打断她，眼神严肃，“你的一切不是我的，是主子的。我和你一样，都是主子的奴才——这是荣耀。外面那些贱民，连做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是，女儿明白了。”邱梦琪恭顺地应道。

  “听说陈林在川沙建了不少产业。”周广福突然提了一句，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市面上那些罕见的药材，价比黄金，这么赚钱的生意，该是主子的。”

  他没给具体指令，却把话点到了。

  邱梦琪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头：“干爹说得是。”

  离开织造局，邱梦琪上了一辆马车。

  车帘一拉，她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每次面对周广福，都像打了一场硬仗。

  这个阉人掐着她的命脉，可她邱梦琪，从来不是甘愿任人摆布的人。

  以前她不甘心一辈子做个工具一般的织女，现在她同样不愿意做一枚棋子。

  ……

  江宁城，秦淮河畔，繁华依旧，红颜已改。

  暮色渐浓，一艘艘画舫在河面上轻轻摇晃，丝竹声从船舱里飘出来，听起来一派歌舞升平。

  画舫上灯火通明，远看像是飘在河面上的许愿灯。

  刘丽华提着裙摆，踩着跳板上了一艘不起眼的画舫，船帘掀开，却不丝竹，亦无酒肉。

  只有一张张稚嫩而坚毅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