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不用试

  所谓环阵，乃旧梁战法之一，假退为诱，四翼成环，于夜中不鸣，不燃，不出，兵藏雪线，攻其粮后。

  此阵若布成，不仅可断前后，还能逼迫前军折行转阵，避其锋芒，陷其弯道。

  姜无衣立于阵前雪林，眸光冷静：“若我们转阵，便是正中其计，他要断我们第三粮道。”

  柳闲站在坡顶，风吹雪碎，脚下是未融的硬冰，眼前是通往后营的最后一条木梁道，他轻轻一笑：“他要断，我们就断给他看。”

  申时末，雪下得更急，姜无衣亲自调动斥候三十六人，于夜前全线撤哨，不设炬火，不鸣军号，将风岭东道全部让出。

  段晨立于雪松之下，眉头微蹙：“你真不设防？”

  柳闲折扇一合，随口道：“不设防，是因为我们不是要挡他，我们是要困住他。”

  姜无衣翻手一展兵图，指向山脚三处岔道：“我已布‘断刀断痕’阵，一旦卫冲入谷，三条退路，皆闭，此阵不杀敌，只切锋，专断军转。”

  柳闲看着阵图，略一点头：“三日，他若三日不出，便会饿，第四日开始，兵心动，第五日起，后路无粮，再不撤，自己便要开始吃自己。”

  子夜风起，卫冲果然入岭。他未如常规列阵，而是四营交错潜入，三营设环守，一营做前斥，以“潜伞兵”法探行。

  潜伞兵，取自南楚旧制，专用黑面甲，夜间前探，五人为一组，如风入林。

  姜无衣拂袖撤阵，于夜雪中彻底放开东岭两道，连山风线皆被打开，兵营布成“空壳”，只留一排兵鼓掩雪——假阵。

  卫冲果然中计，进岭后未设警，四营齐入风岭主壑，兵线折成鱼背，正落入姜云布设的“断刀断痕”主口。

  初日，卫冲察觉粮路迟缓，派斥候回巡，斥候未归，次日，第二批斥候未出谷，雪掩脚印，无人知去向。

  第三日，卫冲亲自领人出北岔，谷道已落冰裂，桥绳尽断。原本隐设的雪木兵障已于前夜下雪时倒伏，封得死死的。

  “断了。”副将低声咬牙，“他在困我们。”

  卫冲冷冷一笑，反手拔剑在雪地上划出三刀：“困？困得住一个将，不代表困得住三千人，备马，东岭雪道突围！”

  夜至三更，谷中已无火烟，营地空旷如死，唯有军帐边一串冰铃微响，卫冲披甲而立，望着北坡山道，一句话未说出口，身后忽有人惊呼：“谷中……有逃兵！”

  几人狼狈奔入，披破甲、挂血迹、口称“谷兵”，一路跌入主营，爬地叩首：“敌袭已破三壑，我等突围不及，请速退营！”

  卫冲一惊，反问：“敌人从哪来？你们几人逃出来的？”

  其中一人身形微颤，低声：“十三人突围，只剩我五人……谷后起火，断粮又断弓，只能逃。”

  另一个低头而泣：“营后已塌！再不退，就没路了！”

  卫冲一掌震碎旁边火架：“整军！出谷！由他们引路，东雪壑可行！我们不攻了，先活着走出去再说！”

  风岭雪壑，九道斜纹，七道断崖，四更将至，卫冲亲率精兵八百，踏入谷东斜壑之中，谷道窄小，仅能一骑并行，雾起风卷，崖壁起冰，走在最前的五人，是“逃兵”。

  其中一人悄然回头，目光平静至极，是柳闲。

  他披着谷兵破甲，身形藏于雪光之中，身后每走一步，雪下暗藏的金丝标线便亮一寸。

  姜云立于远峰之上，执镜观线，指尖一抬：“第五层已入，启动‘雪壑沉封’。”

  此阵乃归化兵法中最险之策，以风岭地下雪层三叠为基，于前夜雪覆之时设“溃雪引标”，以人行加重触动崖顶冰块，使整片雪岭在特定位置自动塌陷。

  柳闲引敌至主线之时，只于足底轻轻一踩，地动雪裂，整片山道发出一声沉响，数十丈高的冰面如断波裂海，轰然落入壑底。

  卫冲惊呼未出，已被雪崩吞没三层，整支先遣队伍三百人坠崖，余者乱阵而退，前路已无。

  身后雪谷再裂，风从西吹，一瞬之间，整片雪原成了无底之渊，姜无衣从远林踏雪而来，长发披风，一箭稳稳射入卫冲座骑之前。

  她冷声道：“你若不是自以为聪明，便不会选风岭，风岭，不是用来突的，是用来埋人的。”

  至此，卫冲四营覆灭三，余者于雪谷逃散，东岭再无敌踪。翌日，柳闲归营，一身狼狈破甲，嘴角却含笑：“果然雪里打人，最干净。”

  姜云见他一身湿寒，便要去取衣披他，柳闲却挥手拦下，低声一笑：“我不冷。”

  她蹙眉：“明明冷得嘴唇发白。”

  柳闲只是没说话，低头翻开地图，将那一块风岭谷壑，用朱笔画上一圈：“此处，可作陷敌之谷，三年内不得破。”

  他语气未落，营帐外忽有脚步急促踏雪而来，雪声未至帐门，一声压低的唤叫已破风入耳。“殿下，白景舟求见。”

  姜云眉头轻挑，立刻起身掀帘，帐外寒风扑面，只见白景舟披着雪袍，袖中一卷布图，额头覆霜，手指却紧紧按住一处。“我在旧军图中，找到了这个。”

  他将布图展开，那是一卷已褪色的古策，纸上纹脉错乱而深密，其上勾勒山势如剑，水脉如环，图心有一细纹红轴，题曰——“转陇图”。

  柳闲扇未开，眼已沉了几分，手指于图上一扫：“前朝军图？未见载录。”

  “是南陇旧策。”白景舟压低声音，“十六年前，朝中册策曾收‘转陇卷’，但未曾启用，据传因图内阵式难辨，风势测算全无——我以今图比对三日，用定风尺校线，确定其阵心方位，阵眼依山风转向，可破山后环阵，绕敌背后而反切。”

  柳闲轻轻一笑，声音未高，却似落子一般落定：“是个好阵。”

  他手指缓缓描线，语速不急不缓：“但图上这五风口，都无法校验实地风脉，仅凭纸上布阵，误差极大。若风不转，兵即覆。”

  白景舟沉声道：“我能校五口风速，误差不过半刻。可否试？”

  柳闲轻声一句：“不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