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连我都不认识了

  秦如枝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庄灵溪袖子上的泥点，声音放得特别柔：“灵溪，你说你爹是被人骗了，能不能跟姐姐讲讲，到底是谁劝他炸堤的呀？那人当时都怎么说的？”

  庄灵溪攥着破布包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小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她使劲回想那天偷听到的话，爹书房里的烛火晃得人眼晕，几个穿官服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就隐约听见‘朝廷不管’‘自立为王’‘粮食够吃’这几句，可具体是谁说的、长什么样，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我记不清了。”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泪珠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满是泥的手背上。

  “那天我躲在屏风后头，他们说得太快了，就听见说炸堤能挡住朝廷的人，还说我爹当了王，我就是公主……我那时候太怕了，没敢多听就跑了。”

  秦如枝看着她急得直发抖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才七八岁，又是洪水又是跟家人分开，本来就够可怜的了，自己还追着问细节，倒显得太急了些。.

  她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指尖轻轻拍着她后背，跟哄受惊的小猫似的：“是姐姐不好，不该逼你想这些，记不清就不记了，咱们先找到你爹，到时候总能问明白的。”

  庄灵溪埋在她肩头，哽咽着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跟抓住了唯一的依靠似的。

  两人接着往前走，积水比刚才更深了，浑水漫过秦如枝的脚踝，冰凉的感觉顺着裤管往上爬，路面坑坑洼洼的，青石板都被冲得松了，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稍不注意就可能踩空。

  沿途的景象也越来越惨。

  有个老人蜷在塌了一半的屋檐下，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几个妇人跪在水里，望着被淹的家哭嚎，发髻散了，裙子上全是泥，像被暴雨打蔫的花。

  还有些流民互相搀着，手里拎着空粮袋，眼神空得跟丢了魂似的。

  “水还没退，粮食也快没了。”秦如枝看着这一片狼藉，袖子里的指尖悄悄攥紧，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闷得疼，“得赶紧见到庄郡守才行，再拖下去，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庄灵溪也收了眼泪，小脸上满是担心，紧紧跟着秦如枝，脚步都快了些。

  总算，郡守府的朱红大门出现在前面了。

  门楣上虽沾着泥，可还是透着点威严，门前的石狮子半身泡在水里，鬃毛上挂着水草，跟披了层破绿纱似的。

  两个门房穿着蓑衣，手里拿着长棍，正警惕地盯着来往的流民，看见秦如枝和庄灵溪走过来，立马横棍拦住：“站住！郡守府是重地，闲杂人不准靠近！”

  秦如枝刚要开口，庄灵溪已经挣开她的手，小跑到门房跟前，叉着腰，小脸涨得通红：“你瞎了眼啊？连我都不认识了！？这是送我回来的秦姑娘，你敢对她不敬？”

  门房愣了愣，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看清那张沾着泥却还是清秀的小脸，吓得手里的长棍掉在水里，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膝盖砸在水里溅起水花：“三姑娘恕罪！小的眼拙，没认出您来，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他一边连连磕头，额角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一边慌慌张张地喊：“三姑娘回来了！快通报大人，三姑娘平安回来了！”

  另一个门房也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嘴里还喊着：“三姑娘回来了！郡守大人，三姑娘回来了！”

  秦如枝看着门房这前倨后恭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按说庄灵溪是郡守的嫡女，门房不该不认识才对，可刚才那人的反应，倒像是头一回见她似的，眼神里除了怕，还藏着点说不清楚的慌。

  “姐姐，咱们进去吧。”庄灵溪拉了拉她的袖子，眼里满是急劲儿。

  秦如枝压下心里的疑问，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郡守府的院子里也积着水，名贵的盆栽倒在水里，花瓣泡得发白，廊下的灯笼歪歪扭扭的，烛火早被雨水浇灭了，就剩个空竹架。

  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得花哨的女子快步迎上来。

  领头的妇人穿件水红褙子，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手里还攥着块绣帕，看见庄灵溪，立刻堆起满脸笑：“我的三姑娘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几天你爹茶也吃不下、饭也不想吃，我们看着都心疼。”

  旁边几个女子也跟着附和，有的递帕子，有的要扶她，语气热络得跟亲母女似的。

  庄灵溪却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们的手，小脸上没一点笑，只淡淡跟秦如枝说：“姐姐，这些都是我爹的姨娘。”

  话音刚落，正厅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庄博彦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件玄色常服，袖口沾着点墨渍，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看着是好些天没休息好了，可看见庄灵溪的瞬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快步上前，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好孩子，可算见到你了！”

  庄灵溪埋在他怀里，眼泪又掉下来了，哽咽着说：“爹，我跟如枝姐姐一起回来的，路上遇到好多危险，还好有姐姐护着我。”

  父女俩抱在一起哭，秦如枝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庄博彦脸上。

  他眉眼温和，鼻梁高挺，下巴底下留着短须，看着倒像个文雅的读书人，半点没有传闻里心狠手辣的样子，就是眼底深处藏着点不容易看出来的累和急。

  等两人情绪稍微平复些，秦如枝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民女秦如枝，见过郡守大人。”

  “秦姑娘不用多礼。”庄博彦赶紧扶她，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姑娘送小女回来，大恩不言谢，姑娘想要什么谢礼，尽管说，只要我庄某能办到，肯定不推辞。”

  庄灵溪也赶紧补充：“爹，如枝姐姐可厉害了，路上遇到毒蛇，都是如枝姐姐保护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