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笑掉大牙

  刘姨娘听见老太爷和老夫人的脚步声，来不及多想，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藕荷色的裙摆在沾了血渍的青砖上铺开，活像朵被雨打蔫了的花。

  她攥着帕子捂着脸，泣不成声：“老夫人，老太爷，是妾身没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秦姑娘，说是什么八皇子妃，非要给三少夫人剖腹，妾身拦不住，更怕会得罪了把皇子府，可如今想来实在后怕，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庄老夫人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绛色褙子的袖口扫过案几，声音冷得像冰。

  “八皇子妃？看来是徐氏那老婆子的外孙女了，这女子果然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毛手毛脚，就爱自作主张，真当剖腹是缝补衣裳呢，等会儿人没了，看她怎么担待，到时候怕是连镇国公府和八皇子府也护不住她！”

  她虽然声音严厉，可眉眼间还是透露着些许的担忧。

  这三少夫人腹中到底是他们庄家的子孙，自然是不能出事的。

  话音刚落，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亮的啼哭，像初春破冰的溪流，细细的，偏带着股韧劲。

  众人都是一愣，廊下的风仿佛都停了。

  先前那个手足无措的老妈子掀帘出来，脸上还沾着点血污，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生了，是个姐儿，哭声可亮堂着呢，老太爷和老夫人不必忧心了。”

  话音还没落地，院外忽然扑棱棱飞起几只喜鹊，翅膀扫过墙头的瓦砾，留下串清脆的鸣叫，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

  “哎哟，刚生就有喜鹊报喜，这姐儿定是有福气的，将来啊，保管是大富大贵的命！”老妈子眼睛一亮，赶紧恭维。

  庄老夫人听了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

  当年她生皇后的时候，外头便有喜鹊报喜，如今又有，看来这小妮子也是尊贵之身。

  她这才问道：“三少夫人情况如何了？”

  老妈子脸上的笑霎时僵住，嗫嚅道：“姐儿是秦姑娘剖腹取出来的，秦姑娘还在里头缝肚子呢，眼下三少夫人已经没了力气，也不知能不能活。”

  “缝肚子？”庄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佛珠差点脱手。

  “这要是缝不好，岂不是要血流不止？”

  庄老太爷拄着龙头拐杖，银须在胸前轻轻晃，倒比老夫人镇定些，拐杖往地上一顿，沉闷的响声压下了些慌乱：“既然孩子生下来了，总归是熬过一劫，等等再说吧。”

  刘姨娘连忙顺着话头，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顺：“老太爷说得是，老夫人您和老太爷奔波一路，快回屋歇歇，这里有妾身盯着呢，保准出不了岔子。”

  “你？怎么是你在这里主事？府里的老爷和夫人呢？难不成偌大个庄府，竟要你一个姨娘撑着？”庄老夫人猛地转头瞪她，石青色裙裾扫过石阶。

  刘姨娘的脸唰地白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爷他有公事在身，一早去了衙门，夫人带着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去相国寺上香了，说是为老太爷您祈福，府里的确只有妾身照看。”

  “既然你在照看，三少夫人难产这么大的事，怎么不立刻请郎中？怎么不派人去知会老爷少爷？非要等出了人命才甘心？”庄老夫人冷笑一声，佛珠在掌心转得更快。

  她看着柳姨娘的眼神，眸中满是寒意：“刘氏，你不会真以为我不知你安的什么心吧。”

  “妾身不知道三少夫人今日生产，她产期还没到呢，之前这些事情都是夫人负责的，妾身也不知该如何插手。”刘姨娘被问得语无伦次，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你胡说！”小童猛地从秦如枝身后扑出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仰着小脸，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炭，声音带着哭腔：“我早就让张妈去告诉你，说我娘肚子疼得厉害，我自己也去找过你三次，你不光不肯请郎中，还让人把我锁在柴房里，说我是小孩子家瞎胡闹，曾祖父，曾祖母，你们可要为我娘做主啊！”

  刘姨娘的脸霎时褪得只剩纸色，嘴唇哆嗦着：“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够了。”庄老太爷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青石板都震得发颤。他目光如炬，扫过刘姨娘慌乱的脸，又落在小童倔强的眉眼上，沉声道：“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如枝慢慢走了出来，月白色的裙角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像雪地里落了几朵梅。

  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脸颊上，脸色带着术后的苍白，眼神却亮得很。

  庄老太爷先开了口，银须轻轻动着：“秦姑娘，里面情况如何了？”

  “三少夫人没事了。”秦如枝屈膝福了福身，声音有点哑，“伤口已经缝好了，血也止住了，只是失血太多，得好好养着，我开了方子，按剂量煎了喝，不出半个月就能下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炕上那微弱的呼吸声，又补了句：“姐儿也壮实，哭声亮堂，是个有康健的。”

  庄老太爷走上前，龙头拐杖在地上轻轻敲着：“秦姑娘这份救命之恩，庄府记一辈子，你想要什么谢礼，金银珠宝也好，官职前程也罢，尽管说。”

  秦如枝抬眼时，晨光正好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浸了水的玉：“老太爷言重了，我不过是看不惯有人遇险却没人救，并不是为了什么酬劳，要是真的要酬谢，不如好好谢谢这小少爷，要非是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有主见，我再有本事也没用。”

  小童听了这话，不觉挺直了腰板，尽显骄傲。

  秦如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刘姨娘身上，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倒是堂堂庄太傅府，竟然让一个姨娘来掌家，连主母生产的事都能被瞒下来，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让京里的世家们笑掉大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