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孩子是横着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闷声闷气的，倒像谁在耳边低低啜泣。

  邹氏缩在角落，石青色褙子领口还沾着泪痕，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本就皱巴巴的布料被揉得更不成样子。

  秦婉蓉坐在对面，水绿色裙裾在膝头堆出软乎乎的褶子，好几次想开口，都被邹氏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堵了回去。

  直到马车驶过三条街，邹氏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的樱桃。

  “娘，到底怎么了？外祖母她……”秦婉蓉声音轻轻发颤，指尖把裙摆攥得死紧。

  邹氏忽然倾过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秒就飞了似的，石青色衣料蹭过水绿色裙角，带着点淡淡的药味，还有泪水的咸涩。

  “别管她。”邹氏的声音闷在她发间，鼻音重得厉害，“不认就不认，娘认你就成。”

  她抚着秦婉蓉的头发，指腹蹭过珠钗的流苏：“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比温哥儿他们还亲，往后不管邹家怎么样，你都是我邹氏的女儿，谁也别想欺负你。”

  秦婉蓉靠在她肩头，鼻尖蹭过粗糙的布料，眼眶霎时就红了。

  抬手搂住邹氏的腰，声音哽咽得像含着沙：“娘……”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邹家不认？

  徐氏那个老虔婆，无非是瞧着秦如枝如今得势，想踩自己一头罢了。

  等她日后得了势，定要让邹家上下都尝尝今日的滋味，尤其是徐氏，绝不会放过。

  她眼底的杀意像淬了毒的针，闪了闪，又被浓密的睫毛掩去，只余下温顺的哽咽。

  济世堂的药香混着艾草的清苦，在空气里缠成一缕。秦如枝正低头碾药，青石碾槽里的甘草被磨成细粉，簌簌落在白纸上。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素白的裙角投下斑驳的影子。

  “姑娘，抓药的人来了。”青果话音刚落，门口就扑通一声闷响。

  秦如枝抬头，见个穿粗布短褂的小童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那声响听得人都替他疼。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芦柴棒，袖口磨得发亮，怀里还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

  “秦姑娘，求您救救我娘！”小童声音又尖又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洇出点点湿痕。

  “她快不行了，家里人不让请郎中，还把我锁起来，我是从狗洞里爬出来的！”

  秦如枝连忙放下碾子，快步上前扶他，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胳膊，像摸了块寒冰似的。

  “快起来，地上凉。”她把小童拉到凳上坐下，青果赶紧递过杯热水，“别急，慢慢说，你娘怎么了？”

  小童捧着水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声音带着哭腔：“昨儿就开始肚子疼，疼得在炕上打滚，今早还出了血，我听见张妈跟李婶说，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他忽然抓住秦如枝的衣袖，指节都泛白了：“姑娘，您医术好，求求您去看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秦如枝的指尖在袖角轻轻攥紧，眉头微蹙：“你家在哪里？爹娘是谁？怎么会不让请郎中？”

  小童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些：“我家在……在城西胡同，我姓庄，我娘是庄府里的三少夫人。”

  “庄？”秦如枝的动作猛地一顿，碾药的石杵差点脱手掉下来。

  京城里姓庄的权贵，只有皇后的娘家——庄太傅府。

  一个少夫人难产，竟连郎中都不准请？

  这里头分明藏着猫腻。

  她看着小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你家既不请郎中，我贸然上门，怕是不合规矩。”

  小童的脸唰地白了，眼泪掉得更凶，手里的水杯晃出些热水，溅在手上也浑然不觉：“规矩？规矩能当饭吃吗？我娘快死了啊！”

  他扑通又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上的声响比刚才还重，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们就是不想让我娘活，我娘肚子里还有弟弟呢！”

  “姑娘，求您了，我知道您是好人，您去看看吧，哪怕……哪怕让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他重重磕着头，额前碎发沾了尘土，贴在汗湿的皮肤上。

  秦如枝望着他通红的眼眶，耳边仿佛已经听见产妇痛苦的呻吟。

  难产这事，分秒必争，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药香混着小童身上的汗味，在鼻尖绕成一股焦灼的气息：“你娘具体是什么症状？肚子疼是坠着疼，还是拧着疼？出血量多吗？有没有晕厥？”

  小童愣了愣，使劲回忆着：“是……是坠着疼，跟有石头往下拽似的，血是暗红色的，早上晕过一次，醒来就只会哼哼了。”

  “糟了。”秦如枝心头一沉，转身就往药箱里塞银针和止血药，动作快得像阵风，“青果，备车！”

  小童眼里瞬间迸出光亮，爬起来就想跟上去，却被秦如枝按住肩膀：“你先告诉我，你娘是不是胎位不正？”

  小童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张妈偷偷跟我说过，孩子是横着的……”

  秦如枝不再多问，拎起药箱就往外走，月白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阵疾风：“带路。”

  马车在胡同深处停下，灰墙高得望不见顶，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生了层薄锈，看着倒不如寻常富户张扬，偏生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秦如枝刚要上前，小童已经拽着她的手往后门跑，声音压得又急又低：“走这边，正门的人凶得很！”

  后门的门房见是个小少爷领着个陌生女子，刚要呵斥，瞥见秦如枝素净裙角下露出的玉镯——那是镇国公府的样式，顿时把话咽了回去，搓着手道：“姑娘是……”

  “八皇子府，秦如枝。”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听说府里有产妇难产，特来看看。”

  门房的脸霎时变了，慌忙躬身：“原来是未来的皇子妃，只是老爷夫人都不在，今日府里是刘姨娘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