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思女心切

  她猛地坐直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都顾不上，嗓门陡然拔高：“我没病，不用看，许是前几日没睡好，看着憔悴罢了，劳烦太医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娘，您这是何苦。”秦崇温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指腹暗暗用力，示意她稍安勿躁，脸上却堆着笑，“太医都来了，就让他瞧瞧，也好让我们放心，您上了年岁，身子骨马虎不得。”

  他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怕邹氏露馅，掌心的汗都蹭在了邹氏的衣袖上。

  李太医虽瞧着这母子俩神色古怪，却也不好多问，依着规矩上前，三指搭在邹氏腕间。

  帐幔缝隙里漏进的日光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泛着细碎的光。

  他闭着眼凝神片刻，又换了只手，眉头渐渐蹙起，脉象平稳得很，别说重病，就连风寒都沾不上边。

  “怎么样？”秦崇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见太医收回手，连忙追问，眼底的急切几乎藏不住。

  李太医正要开口，他却又突然打断：“太医，我娘年纪大了，听不得重话，不如咱们出去说？”

  他一边说，一边给邹氏使眼色，示意她继续装下去。

  到了外间廊下，秦崇温往李太医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银锭，十两重的银子硌得人掌心生疼。

  “太医，我娘的身子……还请您多担待，说得重些，也好让我那妹妹知道厉害，能常回来尽孝。”他声音压得低，眼神里带着威胁，“这点心意，您收下。”

  李太医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银锭掉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秦公子这是做什么？医者仁心，岂敢弄虚作假？”他眉头拧得死紧，官帽上的孔雀翎微微颤动。

  他虽然没和秦如枝打过几回交道，却也知道这姑娘得贵妃娘娘看重，又是未来的八皇子妃，不是他能够得罪的。

  “你别给脸不要脸！”秦崇温的耐心彻底耗尽，低吼道，唾沫星子溅在李太医官服上，“我告诉你，等我将来封侯拜相，捏死你跟捏死蚂蚁似的，至于那个秦如枝，她不过嫁了个瘸子皇子，能不能留在京城还两说，你掂量清楚，到底谁得罪得起！”

  李太医被他吼得一愣，正犹豫着该如何应对，院门外忽然传来小厮慌张的通报声：“大爷！镇国公夫人来了！说是来探望老夫人！”

  秦崇温的脸色瞬间白了，像被泼了桶冰水。

  她怎么会突然来？难道是秦如枝请来的？

  他慌忙整理着皱巴巴的袍角，强装镇定地往门口迎，腿肚子却控制不住地打颤。

  刚走到月洞门，就见镇国公夫人穿着石青色织金褙子，在一众仆妇簇拥下走进来，珠翠环绕的发髻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廊下的狼藉，最后落在滚到脚边的银锭上，眉头瞬间蹙起。

  “这是？”

  秦如枝从屋里走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福身行礼：“见过国公夫人。”

  “不必多礼。”镇国公夫人的目光掠过她，又看向脸色发白的秦崇温，“我听闻侯夫人生病，特意来瞧瞧，怎么瞧着……倒像是有热闹看？”

  秦崇温张口结舌，刚想辩解，李太医已上前一步，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侯夫人脉象平稳，并无大病，倒是秦公子……”

  秦崇温急得跳脚：“你胡说！我娘明明病得下不了床，你这庸医，定是诊错了！”

  “哦？是吗？那我倒要亲眼瞧瞧，侯夫人究竟病得有多重。”镇国公夫人往内屋走，声音里带着寒意。

  邹氏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吓得连忙往枕头上倒，扯过锦被蒙住脸，故意咳得撕心裂肺，可刚咳两声，就被镇国公夫人一把掀开被子。

  “侯夫人这病，瞧着倒像是装的，方才我在门口听着，这咳声中气足得很呢。”镇国公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邹氏被抓个正着，脸涨得像块红布，嗫嚅着说不出话。

  秦如枝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狼狈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早料到秦崇温会狗急跳墙，特意托八皇子请了镇国公夫人，有些人，不狠狠摔一跤，永远不知道悔改。

  镇国公夫人瞥了眼邹氏刻意抹白的脸，冷笑一声：“威武侯府的家风，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拿着装病当筏子，逼着亲女儿尽孝，传出去，怕是要沦为京城笑柄。”

  秦婉蓉不知何时躲在屏风后，此刻猛地扑出来，水绿色裙裾扫过地上的药碗，药汁溅在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膝头一软跪在地上，帕子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鬓边的珍珠步摇撞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国公夫人饶命！”

  “娘也是因为太想姐姐，才出此下策，绝无半分欺瞒之心！求您看在她思女心切的份上，千万别把这事告诉贵妃娘娘，不然…… 不然我们侯府就真的完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抵着地面，发髻散了大半，瞧着可怜又狼狈。

  秦如枝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缓步走上前，素色裙角扫过秦婉蓉颤抖的手背，声音清冽如冰：“思女心切？”

  “我住的地方离侯府不过三条街，娘若真念着我，大可亲自上门，何必用装病这等伎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邹氏煞白的脸上，“当日断亲时，娘可是半句劝阻都没有，如今侯府日渐衰败，怕是想让我回来做这个冤大头，替你们填那些亏空吧？”

  “你胡说！我们侯府再难，也不至于求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秦崇温猛地嘶吼，后背的伤牵扯得他疼出冷汗。

  “我给脸不要脸？”秦如枝冷笑一声，指尖指向滚在廊下的银锭，“大哥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买通太医弄虚作假，若是传到贵妃娘娘耳中，轻则夺爵，重则满门抄斩，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秦崇温被问得哑口无言，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