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星算初遇
作者:念怀
时光荏苒,几年光阴匆匆而过。
京城的秋意渐浓,国子监内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
今日的国子监算学馆内,气氛却比这秋风还要肃杀几分。
这是一年一度的算学切磋大会,不仅国子监的监生在场,就连翰林院的几位编修,户部的几位主事也都被请来做了评判。
算学馆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木制黑板,上面用白垩土写着一道繁琐的天元术难题。
这题目是户部尚书亲自出的,主要涉及了黄河修筑河堤的土方计算,民夫的口粮消耗,还有运输路程的折损以及工期的统筹安排。
数字庞大,变量极多,光是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已知条件,就足以让人头晕眼花。
台下坐满了人,一个个眉头紧锁,手里的算筹摆得噼里啪啦作响。
唯有一个少年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他神色轻松,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台下众人的表情。
这少年就是宋安宇。
他身形修长,穿着国子监的青衿,袖口不像旁人那样规规矩矩的束着,而是随意的挽起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手腕。
“还没算出来吗?”他打了个哈欠,有些百无聊赖的用手指转着粉笔,“这题其实不难,就是坑多了点。”
台下一位年长监生名唤刘文举,平日里最是守旧,闻言猛地抬头怒目而视。
“宋安宇!你休要口出狂言!这题乃是户部积压了半年的实务难题,就连几位老大人都要核算数日,你才看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敢说不难?”
宋安宇撇撇嘴:“那是你们的方法不对,若是用算筹一根根去摆,就是摆到明年这河堤也修不完,黄河水早就泛滥了。”
“你!”刘文举气得胡子乱颤,“那你倒是算啊!光站着说风凉话算什么本事?”
宋安宇耸耸肩,转身面向黑板。
“看好了,我只写一遍。”
他在黑板上并没有列出那些传统的天元一之类的算筹步骤,而是画了一些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符号。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移动,发出笃笃笃的脆响。
台下的众人看得目瞪狗呆。
“这是什么?鬼画符吗?”
“这竖钩是什么意思?那两个圆圈又是什么?”
“简直是有辱斯文!算学乃是圣人六艺之一,怎可如此儿戏!”
议论声越来越大,质疑声此起彼伏。
坐在前排的几位户部主事也皱起了眉头,对宋安宇这种离经叛道的解题方式很不满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宋安宇手腕一顿,在黑板右下角重重点了一下,写下最终的数字:白银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二两七钱,民夫五千三百二十一人,工期四十八天。
“算完了。”
他把粉笔一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台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文举站起身,指着黑板上的数字大声嘲笑:“简直是荒谬!这等大工程,怎么可能只要这么点银子?按照往年的惯例,至少也得五万两起步!宋安宇,你为了哗众取宠,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要了吗?”
另一位学子也附和道:“就是,而且这过程根本看不懂,谁知道你是不是随便写个数字蒙混过关?”
“没有推演过程,便是无本之木!此乃算学大忌!”
面对众人的指责,宋安宇不仅不慌,反而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
他刚想开口解释这些符号代表了效率优化和贪腐损耗的剔除。
角落里,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对了。”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座位上,坐着一位身穿淡青色衣裙的少女。
她身形有些单薄,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手里还抱着一个暖手炉,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专注的看着黑板上的那些符号。
她是国子监算学博士沈大人的独女,沈知意。
沈知意平日里极少露面,今日是跟着她父亲来旁听的。
她缓缓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
“沈姑娘,你莫要被这小子骗了。”刘文举见是沈知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这满篇的鬼画符,哪里有半点算学的样子?”
沈知意没有理会刘文举,而是径直走到前排,将手中的草稿纸递给了户部的几位主事。
“各位大人请看,这是小女方才用九章算术中的盈不足术,结合方程术反向推演的结果。”
几位主事接过草稿纸,低头细看。
这一看,他们的脸色变了。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传统的推演过程,一步一步严丝合缝,而最终得出的那个数字,竟然与宋安宇黑板上的数字分毫不差!
“这……”一位主事震惊的抬起头,他看看纸,又看看黑板,“竟然真的对了?”
沈知意转过身,看向刘文举,语气平静道:“刘师兄,你方才说五万两是惯例,那是算的粗账,但这道题里,有一个隐蔽的条件,便是枯水期的运费折损。
宋公子用的那些奇怪符号我虽然不全认得,但在第三行那个位置,他引入了一个变量,恰好能抵消了这运费的虚高,所以三万四千两,是最精准的实数。”
全场鸦雀无声。
刘文举张着嘴,脸涨成猪肝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安宇站在台上,有些惊讶的看着台下的沈知意。
那个符号,是他自己定义的季节性系数,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竟然在完全不懂代数的情况下,凭借着对数字的敏锐直觉,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逻辑。
沈知意说完回身,目光恰好与宋安宇撞了个正着。
她对着宋安宇微微颔首,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抱起暖手炉。
仿佛刚才那个震慑了全场的女子不是她一般。
宋安宇的心,莫名跳快了两拍。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在茫茫人海中,你一直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语言。
突然有一天,有人回应了你一句。
知音。
比试结束后,人群散去。
宋安宇连招呼都没顾上跟同窗打,快步穿过回廊,追上了正抱着几本书往外走的沈知意。
“沈姑娘!沈姑娘请留步!”
沈知意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
秋风吹起她的发丝,几缕碎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宋安宇跑到她面前,撑着膝盖喘了口气,然后直起身,郑重其事的拱手行礼。
“方才多谢沈姑娘解围,不然我今天怕是要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还得被扣上个不学无术的帽子。”
沈知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我只是实话实说,宋公子的算法虽然怪异,但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比起传统的繁琐算筹来说,确实高明了许多,若我没看错,这种算法能省去至少七成的计算时间。”
宋安宇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你看出来了?我就说嘛!那些老夫子非要说我是投机取巧,这明明就是效率!效率懂不懂!”
他激动的往前凑了一步:“沈姑娘,你居然能看懂那个变量?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知意下意识退了半步,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情,但并没有反感:“我虽然未见过那些符号,但根据前后数值的变化,大致能猜出它们代表的是未知之数和倍数关系,而且,你在处理土方堆叠的时候,用了一个弧线,我想,那应该是代表圆周率的某种变体吧?”
“厉害!太厉害了!”
宋安宇由衷的竖起大拇指:“你是第一个不说我在鬼画符的人,对了,我叫宋安宇,还未正式请教姑娘芳名?”
“沈知意。”
“知意……知我心意,好名字。”
宋安宇自来熟的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沈知意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低下头去看着脚尖。
宋安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孟浪了,赶紧挠挠头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沈姑娘算学这方面造诣很高,跟我很有默契,对了,刚才那道题其实还有一种解法,是用星象的运行轨迹来推导周期的,你有兴趣听听吗?”
沈知意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彩,那是对知识的渴望:“星象?你是说……岁星的运行周期对河水涨落的影响?”
“对!就是那个!万物之间都有引力,星星和水也是有关联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国子监的回廊下,旁边是飘落的银杏叶,远处是渐渐西沉的夕阳。
他们从河堤土方聊到了岁星运行,又从勾股定理聊到了圆周率,最后甚至聊到了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而不是往上飞。
直到国子监的打更声响起,沈府的马车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丫鬟急的进来催了三遍,两人这才惊觉天色已晚。
从那以后,宋安宇成了沈府的常客。
他总是说要找沈博士请教学问,沈大博士一开始还挺高兴的,觉得这个后生好学,可后来渐渐品出不对劲来了。
这小子每次来跟他聊不到三句半,眼睛就往后院飘,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什么西域历法与中原历法的误差修正,什么透镜对光线的折射原理。
搞得沈博士经常答不上来,只能挥手让他去找知意探讨。
这正中宋安宇下怀。
沈知意喜静,平日里除了看书就是观测星象,因为身体不好,极少出门,生活过得像一杯白开水。
宋安宇的出现,就像是往这杯水里扔进了一颗嘶嘶作响的糖球,还带着五颜六色的气泡。
冬日的一个午后,雪花纷飞。
宋安宇风风火火的推开沈知意书房的门,带来一股凛冽的寒气。
“知意!快看我带什么来了!”
沈知意正坐在案前画星图,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笔尖一抖,一颗原本该在北方的星星,直接飞到了南方。
她无奈的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是雪,神采飞扬的少年:“宋公子,你就不能轻点声?我的北斗七星都让你吓歪了,这下又要重画了。”
宋安宇嘿嘿一笑,毫不见外的把身上的雪抖落,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棉布层层包裹的小篮子,放在桌上。
“别画了,先吃点东西,这是我……咳,托朋友从海外带回来的金丝蜜瓜,可甜可甜了,对你身体好,润肺的。”
篮子一掀开,一股浓郁的果香瞬间弥漫整个书房。
里面装着几个表皮金黄,已经切好的瓜果,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是他从空间里刚摘出来的,特意挑了熟度最好的,用灵泉水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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