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导师的“投名状”

  清晨五点。

  整个清华园还闷在灰蒙蒙的雾里，死寂一片，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树杈上喳喳地叫两声。

  生命科学学院的大楼，黑黢黢地趴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陈启明教授的办公室门口，两道人影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

  林黛和孟凡宇，已经等了快一个钟头。

  清晨的凉气带着草木的湿味儿，一个劲儿往单薄的衣服里钻。

  孟凡宇瞥了下旁边的林黛，她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有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划破了这份安静。

  来了。

  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很快，一个身影拐了过来。

  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双人字拖。

  正是陈启明。

  老教授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角还挂着一坨黄色的眼屎，满脸都是没睡醒的起床气。

  他一手端着那个掉了好几块漆的标志性搪瓷茶缸，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钥匙，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娘。

  他压根没瞅见门口有人，直到快走到跟前，差点一头撞在孟凡宇身上，才“嚯”地抬起头。

  看清眼前站着的两个“不速之客”，陈启明浑浊的眼珠子一下就红了，两条浓眉拧成个死疙瘩。

  “你们俩……”他一开口，嗓子干得冒烟。。

  “天塌了？”

  “大清早堵我门口，叫魂呢！不知道我老头子昨天三点才睡？！”

  他那股子起床气，是出了名的，整个走廊的空气都跟着冷了下来。

  孟凡宇嘴巴一张，刚要用他那套逻辑和礼貌去解释。

  林黛比他快。

  她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那本已经泛黄的法文期刊，双手递了过去。

  “陈教授，您看个东西。”

  她的声音不带一点儿波澜，却有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劲儿。

  陈启明低下头，不耐烦的视线落在期刊封面上。

  当他看到那串法文标题，还有底下那行老掉牙的印刷字体时，嘴里的嘟囔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一把夺过期刊，另一只手“哗啦”掏出钥匙，蛮横地捅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自己先迈了进去，“砰”地把门甩上。

  办公室里烟熏火燎，一股隔夜的烟屁股味儿混着放馊了的浓茶酸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屋子不大，被堆成山的书、论文和实验报告挤得只剩条窄道。

  陈启明走到那张快被文件埋了的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拧开一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下，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那本期刊。

  他那双粗糙的手指，捻着书页的动作，却轻得怕碰碎了什么。

  当他翻到夹着玫瑰书签的那一页，他捻着书页的手指一顿，钉死在论文作者“Xie, Yan”那个名字上。

  “说吧。”

  他没抬头，声音低得吓人。

  “怎么回事。”

  林黛上前一步，用最精炼的字句，把昨晚的事儿全倒了出来。

  从寰宇生物的邀请，到秦荆楚开出的价码，再到对方赤裸裸的网络入侵和这本当作“警告”的书。

  她全程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背一份实验报告。

  每说一个字，就让陈启明的脸色沉一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黛冷静的叙述声。

  她最后一个字落下，陈启明缓缓合上了期刊。

  他摘下眼镜，用指节用力地揉着太阳穴，不吭声。

  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也瞧不出是喜是怒。

  这股沉默的压力，让孟凡宇的呼吸都快停了。

  突然！

  “砰！”

  一声巨响！

  陈启明一巴掌拍在桌上，豁然起身！

  桌上的文件被震得飞了起来，他那宝贝搪瓷茶缸里的浓茶溅得到处都是。

  “又是资本这帮狗娘养的！”

  老教授的吼声，差点把天花板给掀了！

  他双眼通红，在窄小的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一个霄伯良还不够，又他妈来个寰宇！一个玩枪，一个塞糖，路数不一样，根子上都是一窝王八蛋！”

  “当科学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由着他们想买就买，想割就割！”

  他的火，不只是为了学生。

  那本期刊，那个叫“谢妍”的名字。

  那是对一个时代的念想，是对一个天才夭折的意难平！

  现在，差不多的戏码又要上演，这彻底点着了他心里那股子“科研洁癖”的炸药桶！

  他停住脚，望向林黛。

  “你们的计划呢？别跟我说你们吓破胆，准备投降了！”

  孟凡宇立刻抓住空当，往前跨了一步。

  他没被老教授的气场压垮，反而比平时更稳。

  他条理分明地，把整个“灯下黑”计划的来龙去脉、人员分工，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所以，陈教授，舆论、后勤、技术，我们都解决了。现在就差一个口子，一个官方的、谁也挑不出错的理由，让我们整个团队，能‘名正言顺’地从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一阵子。”

  孟凡宇推了推眼镜，语气无比真诚。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一个许可。”

  陈启明听完，脸上的火气慢慢退了。

  他又在办公室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

  林黛和孟凡宇憋着气，等他宣判。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许可”。

  一个能让他们打着“封闭科研”的旗号，用实验室的许可。

  可陈启明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一个字也没多说，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抄起那台红色的老式座机，用力的拨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通了。

  “喂？科研处？”

  他的声音，瞬间从一个暴躁老头，变成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陈启明。”

  就这四个字，电话那头立刻鸦雀无声。

  “对，我那个国重项目，‘脑功能成像与神经环路机制研究’，有印象吧？”

  “现在有变动，要提速！立刻进下一阶段全封闭攻关！”

  “人手？我这有几个好苗子。对，就是iGEM拿金奖那个凌霄团队，林黛、霄骅、孟凡宇、王梓、王嫣然，五个，全给我塞进项目组里！身份，‘核心科研助理’！”

  “保密级别？提到最高！所有人的信息，没有我亲笔签字的条子，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手续？什么他妈的手续！文件我待会儿亲自送过去！你们现在就给我录系统、发公文！天塌下来，我顶着！”

  说完，他“啪”的一声，狠狠砸了电话。

  整个办公室，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黛和孟凡宇，全傻了。

  他们只是想要一面墙躲躲，陈启明却直接给他们搬来了一座碉堡！

  他给的不是一个借口，而是用自己背着国家声望的重点项目，给他们铸了一面谁也砸不穿的盾牌！

  挂了电话，陈启明像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才发现空了。

  他烦躁地把茶缸往桌上一磕，抬起头，眼神异常严肃地看着林黛。

  “丫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管你去西源山找什么，也不管你妈留了什么鬼秘密。”

  “我这项目，顶天了给你们争取一周。京市这边，我替你们挡着。”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周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得给我滚回来。”

  “活着，回来。”

  最后四个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林黛心口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臭脾气的老头，眼眶有点发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老师。”

  这是她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叫他“老师”。

  陈启明好像不太习惯，别扭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滚，看见你们就烦。”

  林黛和孟凡宇对视一眼，转身要走。

  “等等。”

  陈启明又喊住了她。

  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窗外那抹晨光，声音比刚才更沉。

  “上次给你的那枚玉印，收好了。”

  林黛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那枚代表着传承的玉印，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东西，不只是个念想。”陈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疲惫，“它也代表着麻烦。你师祖当年把它交给我，没过多久，我就被卷进了一场天大的风波里。你现在拿着它，又一头扎进了这个漩涡，或许这就是薪火相传的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黛身上，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期许。

  “我给你的那些笔记，再好好看看。你母亲谢妍，当年在细胞凋亡这个领域，走得比所有人都远。我那些东西，或许能帮你理解她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干巴巴的，透着不耐烦，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记住，丫头。科学的路上，敌人不只有愚昧，还有贪婪。后者，要致命得多。”

  林黛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暴躁脾气掩盖着最深沉关怀的老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对着陈启明，深深鞠了一躬。

  这次，她一个字也没说。

  所有的承诺与感谢，都在这个躬里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带上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们身上。

  孟凡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搞定了。”

  林黛没说话，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空，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对，搞定了。

  “灯下黑”计划，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归位了。

  这场瞒天过海的大戏，要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