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盛夏的毕业礼

  盛夏的风，吹过香樟树的叶梢，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一辆颠簸的邮政三轮车，在导航上已经失效的旧路尽头停下，邮递员大叔摘下草帽，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座荒废的罐头厂。

  “是这儿吗？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这种鬼地方？”他嘟囔着，从一堆信件中，抽出四个同样红色封皮、分量沉甸甸的特制信封。

  “有人吗？清华的挂号信！”

  “来了！”

  工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王梓顶着一头乱发冲了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当那四份并排拿在邮递员手里的、印着烫金校徽的红色信封映入眼帘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那是他们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夜、用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豪赌、用远超同龄人的胆识与智慧，为自己赢得的，通往未来的入场券。

  废弃工厂里，那张饱经沧桑的长条桌被擦得一尘不染。

  四份来自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郑重地摆在桌子中央。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校徽，在从屋顶破洞投下的一束天光里，显得格外神圣而庄重。

  这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灰尘和铁锈味，但这却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完美的一场毕业典礼。

  “我操！老子他妈的真考上了！国防生！”王梓小心翼翼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像捧着圣旨一样，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要念出声。

  “王梓同学，你被录取到我校信息对抗技术与工程专业，国防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通知书高举过头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孟凡宇靠在墙边，嘴角也挂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的通知书，法学院的印章清晰可见。

  他们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了桌子的另一头。

  那里，林黛和霄骅并肩站着。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看自己的那份，而是先拿起了对方的录取通知书，交换着看。

  林黛看着霄骅经管学院的通知书，霄骅则看着林黛生命科学学院的。

  他们之间没有言语，只是在交换回通知书时，视线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温柔的笑意。

  那是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走！光在这破厂里待着有什么劲！”王梓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今儿必须庆祝！去大学城那边的美食街，我请客！提前感受一下大学生活！”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

  半小时后，大学城美食街。

  孜然和辣椒的焦香，混合着啤酒花的苦冽，在空气里坦荡地飘浮。

  红色的塑料椅，泛着油光的折叠桌，这里是城市的腹地，嘈杂，也鲜活。

  “来！为了咱们团队全员会师清华，干杯！”王梓举起一瓶橘子汽水，意气风发。

  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黛喝了口汽水，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美食街的洗手间在后巷，要穿过一条光线不足的过道。

  林黛刚拐进去，就听见角落传来被压抑的争执。

  “放开我！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报警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怒意和一点无法掩饰的声线发颤。

  “报啊？小妹妹，穿成这样，不就是出来玩的吗？跟哥哥合个影有什么关系？”一个油腻的男声在笑，话音里混着衣料的摩擦声。

  林黛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色死霸装、拿着武士刀道具的女孩，被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逼在墙角。

  男人的手正不规矩地伸向女孩的腰。

  林黛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没出声，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预备动作。

  下一秒，她的身影在原地淡去。

  “嘭！”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坚硬物体碰撞的巨响，伴随男人尖锐到变调的嚎叫。

  那个cosplay女孩只觉得眼前一花，纠缠她的油腻男人就像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迎面撞上，整个人向后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巷口的金属垃圾桶上。

  “哐啷”一声，垃圾桶被撞得严重变形。

  一个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

  是林黛。

  她缓缓收回刚刚一记精准无比的侧踢，动作流畅得像是舞蹈。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视频录制的红色小圆点，正在安静地闪烁。

  “录像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冬天的空气，“我帮你按110，还是你自己消失？”

  地上的男人捂着肚子，痛得五官扭曲，看到那亮着的手机屏幕，恐惧压过了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

  那女孩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背影，一身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却仿佛比她身上的黑色死霸装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一记干净利落的腿技，那冰冷决绝的气场……

  “谢、谢谢你……”女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请问，你的名字是？”

  林黛只是平静地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洗手间，好像刚才只是掸掉了一粒灰尘。

  等她回到桌边，王梓和孟凡宇还在为一串烤韭菜的所有权进行友好协商。

  霄骅看了她一眼，随口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洗手间排队。”林黛淡声回答，重新坐下，拿起一串尚有余温的烤鸡翅。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那个cosplay女孩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出现。

  女王！

  是女王Sama！

  我一定要找到她！

  桌上，王梓把最后半串烤韭菜塞进嘴里，又从旁边一个装满仪器的箱子里，翻出一台老旧的布满灰尘的收音机，想放点音乐助兴。

  他手忙脚乱地调试着，一个不小心，收音机从箱子边缘滑落，直直地朝林黛站着的方向砸了过去。

  “小心！”

  王梓和孟凡宇同时出声。

  然而，有一个人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几乎是在收音机滑落的瞬间，霄骅已经上前一步，一手将林黛揽回自己身后，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沉重的铁疙瘩。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闪电。

  当一切尘埃落定，烧烤摊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霄骅还保持着将林黛半护在怀里的姿势。

  而林黛，靠在他坚实的胸口，仰着头，平静地看着他。

  旁人眼中，她的眼神或许是无奈的，带着些许纵容的笑意。

  只有林黛自己知道，当她感受到他胸膛传来强有力的心跳时，一股尖锐而冰冷的恐惧，扎进了她的心脏。

  就是这颗正在为她跳动的心脏，在另一个时空，被他自己亲手熄灭。

  就是这个不假思索保护她的少年，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这份甜蜜，是淬了毒的。

  “我……操？”王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调子高得快要冲破屋顶，“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孟凡宇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脸上挂着那种“果然如此”的促狭笑容。

  他没有像王梓那样咋咋呼呼，而是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

  “行了，既然关系都挑明了，那正好，我们三个‘股东’得把话说清楚。”他转向霄骅，目光里带着一丝郑重，“霄骅，以后公司的决策，如果你们俩意见不合，怎么办？”

  这个问题，看似是在挑事，实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们厘清公与私的界限。

  他比谁都清楚，感情是团队里最不稳定的因素，必须提前建立规则。

  霄骅的脸颊刚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去，他下意识地将林黛往自己怀里又揽紧了几分，看向孟凡宇的眼神里，重新带上了戒备和冰冷。

  就在气氛僵住时，林黛动了。

  她没有挣开霄骅的怀抱，反而更安然地靠了靠，然后，她伸出手，在霄骅那紧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大型猫科动物。

  这个小动作，让霄骅周身的寒气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抬起头，看向孟凡宇，眼神平静无波。

  “孟凡宇，你说得对，规则很重要。”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这件事，由我们四个人，一起开会讨论。你、我、霄骅、王梓，缺一不可。”

  她强调了“四个人”和“一起”。

  一句话，不仅瓦解了潜在的纷争，更将团队的地位重新拉平。

  孟凡宇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虽然表情依旧冰冷、但已经被顺好毛的霄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多虑了。”他摇着头，脸上的表情是心悦诚服的欣赏，“霄骅，你小子，捡到宝了。”

  “我提议，”孟凡宇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混杂着甜蜜和火药味的宁静，“为了庆祝我们全员考入清华，也为了庆祝我们团队的未来，再干一杯！”

  玻璃瓶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林黛举起汽水瓶，和另外三只瓶子碰了一下。

  “为我们。”她轻声说。

  为我们……能有一个确定的未来。

  她在心里，无声地补充。

  仰头喝下汽水时，她的目光落在霄骅年轻的、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上。

  她看着他的笑，看着他眼中的光，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地发疼。

  霄骅，我不会让你走向那个结局的。

  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