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听不见的倒计时

  次日，清晨。

  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很远地方传来的鸣笛声。

  明明阳光很好，办公室里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孟凡宇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坐得笔挺，不像个高中生，倒像个社会精英人士，神情淡淡，瞧不出什么波澜。

  他旁边的霄骅，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用力地攥着。

  指节都泛了白，演一个焦虑的家属倒是入木三分。

  “医生，上午好。”

  孟凡宇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是一种让人听着很舒服，却又自带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调子，“昨天您说，要给我朋友的妹妹做广谱毒理筛查，我们家属这边，对程序有点疑问。”

  他把一份连夜赶出来的文件推到医生面前，动作不重，但那份文件本身分量不轻。

  不是随便写的几张纸，而是格式、条款都清清楚楚的法律意见书。

  “按照《执业医师法》第二十六条，还有《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十三条的规定，病人有知情同意权。”

  “您提的这项检测，筛查范围已经超出了常规治疗，更像是研究或者司法鉴定了。”

  “所以我们想请医院这边，出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解释一下这个检测的必要性。”

  “具体项目有什么风险，还有，这个操作是不是符合医院自己的诊疗规范。”

  主治医生五十出头，是这方面的老专家。

  他推了下眼镜，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也过分镇定的“家属代表”，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干了三十年医生，头一回碰上家属跟他抠这个字眼。

  孟凡宇好像没看见他的不高兴，自顾自地往下说：

  “另外，按规定，做这种可能牵扯到病人隐私和责任认定的检测，医院应该主动建议我们找第三方或者咨询律师。”

  “在收到贵院的书面说明，并且我们家里商量好之前，我们保留不同意做这项检测的权利。”

  “当然了，我们绝对尊重您的专业判断，就是希望所有事都能在规矩里办，这对您对我们，都是个保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该问的都问了，态度也摆得很正，最后还把问题干干净净地抛回给了院方。

  医生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这年轻人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错。

  真要按他说的，出那么一份“书面说明”，再去找医务科和法律顾问开会，一来二去，一天时间就没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对兄妹肯定有事瞒着。

  可人家现在拿着法律当盾牌，正大光明地拖时间，他也没办法。

  最后，他呼出一口气，合上了手里的病历夹：“行，我明白了。我会向医务科提交申请。”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过长长的、飘着消毒水味的走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俩才跟约好了似的，同时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孟凡宇抬手，有点粗鲁地扯开了那条快把他勒断气的领带。

  脸上那副精英的样子一下子没了，只剩下熬过一劫的疲惫。

  霄骅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团队的加密频道里打了一行字。

  “24小时，已到手。”

  ———

  同一时间，医院里人来人往，进入了一天里最忙乱的时段。

  护士推着治疗车在病房之间来回，轮子压过地砖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家属们提着各种保温桶进进出出，走廊里吵吵嚷嚷，全是说话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王梓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看着跟周围的环境有点格格不入。

  他早就从霄骅那里拿到了医院的排班表和实时监控画面，知道今天负责给霄娆抽血的护士是谁。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耐心地等着。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但手心渗出的细汗，已经把那个廉价水果篮的塑料提手浸得又湿又滑。

  机会来了。

  那个护士被一个情绪有点激动的病人家属给拦住了，对方举着一沓缴费单，大声地在质问什么。

  护士只好停下治疗车，耐着性子解释。

  她的治疗车就停在身后不到两米，车上那排颜色不一的采血管，在顶灯下闪着玻璃和塑料的、冰冷的光。

  就是现在。

  王梓从拐角处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甚至为了“躲”一个跑过去的小孩还停了一下。

  每一步的节奏都和周围的嘈杂融为一体，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就在他身体与治疗车即将擦过的瞬间，他左肩微微内收，让出了几公分距离。

  这个动作，为他的右手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无人察觉的视觉死角。

  左手提着水果篮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用来吸引所有可能存在的余光。

  而他的右手，快如一道残影，从篮子下方的遮蔽中探出。

  指尖冰凉的触感精准地碰触到目标采血管，而与此同时，早已用体温捂热的那支“特洛伊木马”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拿，放。

  两个动作被压缩在了一个呼吸之间。

  交换，完成。

  玻璃管底部落进塑料凹槽时，发出了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咔哒”声。

  这声音混在家属的质问声、孩子的哭闹声和远处的脚步声里，连万分之一秒都没能存在，就被彻底淹没。

  整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霄骅在暗处干扰了那个角落的监控，零点五秒的信号丢失，刚好把这一幕完美地遮盖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看都没看旁边一眼，从护士身边走过，进了开水房。

  然后又提着空的热水瓶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消失在了楼梯间。

  几分钟后，霄娆的病房里。

  霄骅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跟床头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个频率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那个护士推着车走了进来，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霄娆，今天精神不错。来，抽管血复查一下。”

  她撕开酒精棉的包装，给霄娆的手臂消毒，然后，她的手伸向了治疗车。

  霄骅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护士的手指划过几根不同颜色的试管，最后，拿起了一根紫色管帽的采血管。

  是它。

  针头刺入静脉，殷红的血液很快被抽进试管。

  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然后，护士拿起那管血，按流程，轻轻地上下颠倒了几次，好让血液和管里的抗凝剂混匀。

  这个动作，护士每天不知道要做多少遍，已经成了习惯。

  可在霄骅眼里，每一次颠倒，都意义重大。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就在那每一次翻转中，管壁胶塞内侧那层看不见的酶粉被温热的血液溶解、激活。

  开始疯狂地瓦解它们唯一的目标——SH-1舒缓剂的分子结构。

  听不见的倒计时，在此刻归零。

  “好了。”

  护士在试管上贴好霄娆名字的标签，把它放进标本运送袋，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一刹那，霄骅整个人都软了，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后背湿乎乎一片，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拿出手机，在那个四人频道里，发了一条信息。

  信息只有一个字。

  “妥。”

  当那管已经被“清洗”干净的血样，随着运送员的脚步消失在视野尽头时。

  那股支撑着所有人的肾上腺素，也终于消耗殆尽。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远在宁城大学图书馆一角的孟凡宇，看到信息后，合上了面前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行政法学》。

  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书本里的规则和现实里的博弈，是如此不同。

  城郊废弃工厂里，林黛趴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疲惫的脸。

  她看完信息，一直紧绷的嘴角总算有了一点弧度，接着就再也扛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在睡梦中，她闻到的不再是刺鼻的化学试剂味，而是一种久违的、阳光晒过棉被的安稳气息。

  这场听不见倒计时的战争，暂时休止。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中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