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唯一的希望

  急诊室外，惨白的灯光像冷酷的清洗液，彻底冲刷掉了游乐园残留在视网膜上的五彩霓虹。

  每个人的影子都被这光拉扯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他们此刻的心境，在地面上无声地挣扎。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股独有的、冰冷刺鼻的味道。

  它像一种粘稠的液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渗入喉咙，将肺里最后一点属于棉花糖的甜腻气息都野蛮地驱逐出去。

  远处病房传来的仪器蜂鸣声，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律，像一只精准无情的节拍器，在为某个生命倒数计时。

  “抢救中”三个猩红的字，是这片惨白空间里唯一的色彩。

  它像三把在烈火中烧得通红的烙铁，隔着空气，狠狠烙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霄骅一动不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尊被瞬间抽去灵魂的雕像。

  墙体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持续不断地侵入他的身体，但他毫无知觉。

  他脸上还沾着几丝刚才在喧闹人群中蹭到的、粉色的棉花糖糖丝。

  那一点点甜腻的色彩，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讽刺和残忍。

  那是刚刚消逝的、短暂幸福的唯一遗骸，是他对妹妹许下的，一个未能兑现的、甜蜜的诺言。

  王梓无法静立，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野兽。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底与光洁的地面摩擦，发出“吱、吱”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那声音，是他内心无处发泄的怒火与无力感的具象化。

  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可在这里，他那身引以为傲的蛮力，连一粒灰尘都无法撼动。

  孟凡宇则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一贯的傲慢和从容被彻底击碎，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下意识地想去掏手机，那个存满了各种“能解决问题”的电话号码的工具。

  可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机身，他又颓然地停下了动作。

  他第一次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门，不是用钱和权势就能敲开的。

  这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门，就是其中一道。

  林黛站在他们身后，与三人的焦灼不同，她异常安静。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三个字。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正在冷静地分析着所有可能性。

  常规化疗的路径，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已经走过一次，终点是悬崖。

  她不是在等待奇迹，她是在等待宣判。

  等待一个官方的、不可辩驳的失败结果，来为她接下来的、离经叛道的计划，提供最充分的理由。

  没有人说话。

  那份刚刚在摩天轮顶端感受到的、俯瞰城市灯火的短暂幸福，被急救车刺耳的鸣笛声碾得粉碎。

  连带着省赛冠军的荣光，一同摔进了这深不见底的、名为现实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抢救中”的灯，终于熄灭了。

  那瞬间的黑暗，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走廊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吸走了。

  门被推开，一个戴着口罩、神色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的动作很慢，像卸下一个沉重的担子。

  四人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猛地围了上去，动作僵硬而急切，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绝望。

  “医生，我妹妹怎么样了？”

  霄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两片干涸的砂纸在硬生生地摩擦。

  医生露出一张被疲惫和无奈侵占的中年人的脸。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对生命的惋惜，也有日复一日面对这种场景的麻木。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霄骅紧绷的肩膀刚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懈，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再次打入冰窟。

  “但是……”

  这个字，像一颗子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每个人的神经中枢。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医生看着眼前这几个明显还是孩子的少年，目光在他们充满希冀的脸上扫过，似乎在斟酌着用一种最不残忍的方式，来执行一场最残忍的宣判。

  “情况很不好。这次的突发性昏厥，是化疗引起的系统性衰竭的征兆。高强度的药物在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在无差别地攻击她身体里健康的细胞。骨髓抑制，多器官毒性……这些都是并发症。”

  医生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他们心上。

  “说得直白一点，就像为了扑灭一场长在木头房子里的大火，我们不得不往整栋房子里灌水。现在的情况是，在癌细胞被彻底清除之前，她的身体，可能会先一步被这种‘治疗’本身给拖垮。”

  这个比喻，没有复杂的术语，却比任何冰冷的仪器数据都更加残忍。

  它宣告了现代医学在这场战争中的无力。

  霄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脑中“轰”的一声，闪回出几个小时前，妹妹在摩天轮上兴奋地抓着他的手，大声喊着“哥，你看，我们像不像在飞”的画面。

  那张笑着的、充满生命力的脸，和医生口中那个被“拖垮”的身体，重叠在一起，瞬间撕裂了他的理智。

  王梓和孟凡宇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才让他没有瘫倒下去。

  他们能感觉到，霄骅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坠落的枯叶。

  “那……那怎么办？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王梓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重复着最苍白无力的问题。

  医生摇了摇头，脸上是那种职业性的、令人绝望的无奈。

  “我们已经用了目前国内最好的靶向药和化疗方案。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维持生命体征，但下一次危机什么时候会来，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最后说出了那句最沉重的话。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侥幸，砸得粉碎。

  它是一份委婉的、来自死神的判决书，宣告了所有常规努力的终结。

  林黛的心，也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那不是绝望的沉沦，而是触底反弹前的下蹲。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常规治疗的路，已经走到了悬崖尽头。

  SH-1舒缓剂的制备，必须立刻、马上、不计任何代价地进行。

  就在这片足以将人溺毙的死寂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P2实验室。”

  林黛看向霄骅，她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走廊里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凝固的空气，异常清晰和坚定。

  “我们赢了省赛，拿到了它的优先使用权。现在就去申请。”

  这句话，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穿透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照亮了霄骅那双灰败的、失去焦距的眼睛。

  对。

  对！

  他们还有实验室！

  那是他们用智慧和勇气，在规则之内，堂堂正正赢回来的战利品！

  那是常规路径之外的，唯一的生机！

  霄骅那双失焦的瞳孔里，重新凝聚起一点光。

  那点光芒，迅速燃烧成一股走投无路后的凶狠意志。

  四人不再有片刻的犹豫，转身，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医院的大门。

  沉重的玻璃门被他们奋力撞开，午夜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呛得人胸口生疼，却也让他们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

  他们挤上一辆出租车，霄骅用沙哑的声音报出目的地。

  “宁州大学，用最快的速度！”

  汽车引擎轰鸣着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视野里被拖成一道道虚幻的光带。

  没有人说话，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在狭小的车厢内沉默地涌动。

  他们的目的地，不再仅仅是一所大学。

  那是他们的兵工厂，是他们的诺亚方舟。

  是他们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