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黎明赛跑

  饶是如此，那扇上了年纪的木门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

  在过分安静的楼道里，这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惊得她心口一跳。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积了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管了。

  不知哪里来的一滴水珠顺着叶尖滚落，在灰尘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头顶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里面的钨丝细得可怜，光线明明灭灭的，很不稳定。

  墙上挂着一本红色的万年历，那红色鲜艳得有些晃眼：2005年11月9日，忌出行。

  林黛的视线扫过一堆杂物，落在桌角一台老旧的座钟上。

  21:53。

  秒针正有规律地移动，咔哒，咔哒。

  声音不大，却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弄得她四肢都僵了。

  还剩下不到七个小时。

  林黛在心里算着，指甲不知不觉陷进了掌心肉里。

  桌角的黑白电视机屏幕全是雪花点，播报员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受太阳耀斑活动影响……部分地区通信……”

  她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伸手捞过桌上一支短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又扯了张草稿纸，一笔一划，非常郑重地在纸的顶端写下六个字——《救父紧急预案》。

  嗯，名字是有点傻气，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写下第一条：21:55-22:00，联系父亲。

  字刚落笔，窗外墙根下，一个黑影飞快地闪了过去。

  林黛的笔尖在纸上停住，留下一个沉重的墨点。

  是巧合，还是……？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个不好的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救父亲要紧。

  但是这件事，必须记下来。

  走廊尽头有一部公用电话。

  林黛的手伸进校服内兜，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硬卡片，心稍稍定了定——电话卡还在。

  那张IC卡好像被水浸过，卡身有点软，边角也磨损了。

  上周父亲才刚给她充了钱，还念叨着女孩子一个人在学校，电话费不能省。

  想到这，她的鼻尖忽然就酸了，眼眶也跟着发热。

  林黛用力眨了下眼，把那点水汽压了回去。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她捏紧那张软软的卡片，转身跑出值班室。

  墨绿色的公用电话机在走廊最右边，还好，没人用。

  她把卡插进去，手指迅速按下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长长的“滋啦——”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终于，电流声停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瞬间，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她脑子里。

  医院里消毒水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

  急救床轮子划过地面的尖锐噪音。

  奶奶王爱凤那张难看的脸和毫不留情的咒骂：“丧门星！克死你妈，现在又来害你老子！”

  还有林涵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林黛闭上眼。

  对，父亲那个小灵通是前年买的二手货，信号接收器早就坏得差不多了，今天偏偏又遇上太阳耀斑……

  她几乎不抱希望地，又拨了一遍。

  结果和刚才一模一样，听筒里重复着那道冰冷的女声。

  捏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出来。

  林黛把听筒重重地扣了回去。

  电话是打不通了。

  只能用B计划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响起了“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着一大串钥匙碰撞的“哗啦”声。

  是宿管阿姨。

  林黛心里咯噔一下。

  尖锐的预备铃声正好响起，还有两分钟熄灯。

  整栋宿舍楼立刻喧闹起来，走廊里全是端着脸盆、拿着牙刷跑来跑去的女生。

  林黛逆着人流，把自己塞进最乱的一堆人里，努力往后门的方向挤。

  平时，阿姨都是熄灯后才锁后门的，她应该还有机会。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差几步远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宿管阿姨从腰间摘下那把黄铜大锁。

  “咔哒”一声，把后门锁上了。

  那串钥匙在阿姨的手指上晃悠着，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林黛的脚步停住，整个人没了力气，后背靠在了冰凉的墙上。

  ……竟然提前锁门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都想不了了。

  这可怎么出去？

  喧闹的人群很快散了，头顶的灯管“啪”地一声，全都灭了。

  四周瞬间一片漆黑。

  只有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牌，还亮着幽绿色的光。

  光线下，楼梯栏杆投下一道道密集的黑色竖影，那是学校为了防止学生晚上溜出去上网，特意加固过的。

  怎么办？

  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四处搜寻，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

  窗外，贴着墙壁，有一根很旧的排水管。

  管身上都是深褐色的铁锈，好几处接口看起来都不太结实。

  但她记得，上星期有个维修师傅就是踩着它爬上去修排风扇的。

  那位师傅……目测体重至少是她的两倍。

  他都能行，那自己……应该也行吧？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薏苡籽手串，珠子圆润的质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没时间再犹豫了。

  她踮起脚，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迅速推开窗，翻了出去。

  十一月的冷风带着细小的雨丝，一下子灌进她脖子里，冷得她一哆嗦。

  手抓住水管的瞬间，粗糙的铁锈颗粒硌得她掌心一阵刺痛。

  她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白嫩的手心上已经压出了好几道深红的印子。

  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那根水管，紧贴着又湿又冷的墙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每下去一小段，她都得用脚尖去探一下下一个落脚点牢不牢固。

  挪到三楼窗台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小腿重重地磕在水管壁上，发出一声“哐当”的闷响。

  林黛的心脏停了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竖着耳朵听楼里的动静。

  还好，没什么声音。

  只是一块被她蹭松的铁锈皮掉了下去，落在二楼的雨棚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白色的袖口已经蹭了一大片黄褐色的铁锈。

  脏就脏吧。

  她想。

  别说一套校服了，现在就是让她在泥地里滚一圈，只要能出去，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楼道里，宿管阿姨查房的脚步声和钥匙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听方向……好像就是往这边来的。

  林黛心里一急，来不及再慢慢试探了，要是被抓到，那就真的白费功夫了。

  她心一横，干脆用手脚抱紧冰冷湿滑的水管，闭上眼，径直向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