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送路人

  楚念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极其狭小堆满杂物的堂屋里。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烟火熏得漆黑，上面贴着一些早已褪色破损，图案诡异的符纸。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模糊不清的神像，神像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而那个老人，就站在油灯旁。跳动的火光在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时而清晰时而隐没，更添几分阴森。

  他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楚念，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忌惮，有一丝未散的凶戾，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如同看待将死之人的怜悯？

  “这里…是村长家？”楚念稳住呼吸，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极速奔跑后的沙哑。他必须先确认这条最关键规则的真伪。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算是默认。他佝偻着背，走到那张积满油污的木桌旁，拿起一个粗陶碗，从桌上的黑陶壶里倒出一点浑浊的液体，推给楚念。

  “喝了。”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命令口吻。

  楚念看着碗里那浑浊不堪、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液体，没有动。

  【村民之中，可以相信村长】，但规则同样说过【所有村民都有可能说谎】。这东西，他不敢喝。

  见楚念不动，老人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闪过一道冷光，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强逼。

  他只是嗤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怎么？怕我毒死你？要想杀你，刚才就不会让你进来。”

  他自顾自地坐在桌旁的木凳上，油灯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漆黑的墙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小伙子，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既然撞进了阴槐村，沾了媒神树的东西，就得按村里的规矩来。”老人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

  “陈家的孙子，需要个送路人。你很合适。”

  楚念心中猛地一凛。送路人？是指冥婚的替身，还是…调查真相的人？这老人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眉，做出适当的不解和警惕：“老人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来探险的游客。”

  “游客？”老人嘴角扯出一个堪称恐怖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背后的意味：“来了阴槐村，就只有活人，和死人。”

  他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人的头骨上。

  “明天天亮，自己去村东头陈家。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冰冷的光再次聚焦在楚念身上，“就别多问，别看，别听。或许，还能多活两天。”

  话音落下，堂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屋外，那种被无数眼睛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这扇门和某种无形的界限阻隔了，变得模糊。楚念能感觉到，它们还在那里，如同盘旋的秃鹫，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村长家每日禁闭时间有夜晚六小时，超出晚上六个小时的时间，便会不可规避，发生扭转。】

  这条规则如同警钟在他脑海中敲响。这里并非绝对的安全区，只是限时的避风港。

  眼前的老人，应该就是阴槐村的村长，是线索的关键，却也可能是更巨大危险的源头。

  楚念的指尖微微蜷缩，左臂烙印的位置在踏入这屋子后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不同于疼痛的悸动。他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以及火光映照下村长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第一步，就是活过这个被规则限定危机四伏的夜晚。

  油灯的火苗不安分地跳跃着，将村长枯槁脸上的阴影拉扯得光怪陆离。

  楚念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门板，那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刺痛。他没有去看那碗浑浊的液体，目光落在村长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浑浊眼睛上。

  “村东头，陈家。”楚念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对这不太熟悉，不太记得去那里的路了。”

  老人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出了门，沿着左手边最宽的土路一直走，看到门口挂着白灯笼，贴着有点褪色囍字的就是了，你一个有点印象。”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那个僵硬恐怖的弧度，“很好认的，全村就属他家现在最热闹。”

  热闹这个词用在一户刚死了人，正要准备办冥婚的人家，显得无比诡异和悚然。

  “多谢。”楚念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眼前这个老人绝非善类，透露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再追问下去很可能触怒他，或者触发更深的危机。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这间堂屋。除了正中的神像，积满油污的桌子和几条破旧长凳，侧面还有一扇低矮的小门，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帘。这里就是安全场地？怎么看都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捕兽笼。

  【村长家每日禁闭时间有夜晚六小时。】

  他必须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也要警惕六小时之后可能会发生转变。

  老人不再看他，佝偻着身子，端起油灯，走向那扇挂着布帘的小门。

  “晚上就睡堂屋，角落有干草堆。记住，”他在帘子前停下，半转过身，跳动的火光只照亮他下半张脸，嘴唇开合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准进里屋。天亮自己离开。”

  布帘落下，隔绝了那点微弱的光源和老人的身影。堂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极细微的光线从门板的缝隙和窗户的糊纸处渗入，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供香和莫名腥气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楚念没有立刻移动。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仔细倾听着。

  里屋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连呼吸声和脚步声都消失了，仿佛那个老人从未存在过。屋外，那种被无数目光窥视的感觉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警惕性却提到了最高。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向老人刚才所指的角落挪去。

  脚下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楚念立刻停下动作，屏息等待。几秒过去，没有任何异常。他这才继续，指尖触到了一堆干燥带着土腥味的草秸。

  这就是他今晚的“床”了。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蹲下身，仔细地尽可能无声的检查着这片角落。手指拂过冰冷的地面，触感粗糙，是夯实的泥土，没有隐藏什么可怕的东西。草堆也只是普通的干草，除了有些扎人，并无异样。

  他靠着墙壁坐下，将身体蜷缩在阴影最浓处，这个姿势既能休息，也能在第一时间对任何方向的异动做出反应。

  那丝微弱的异样在进入这屋子后并未消失，但也并未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