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授衔仪式上的奶瓶
作者:一身都是茶了个茶
冬日的早晨,阳光吝啬,天空是一种洗得发白的浅灰蓝。家属院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吐出淡白的炊烟,空气里飘荡着煤烟和熬煮米粥的混合气味。偶尔几声鸡鸣犬吠,衬得这清寒的早晨格外宁静。
屋内的光线依旧有些昏暗。翘翘小心翼翼地将龙凤胎从温暖的百家被里抱出来。江砚醒了,睁着那双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沉静黑眸,不哭不闹,任由母亲动作。江俏却还迷糊着,小嘴咂巴着,胖乎乎的小胳膊下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像在抗拒离开那暖和的被窝。
“俏俏,乖,今天可是爸爸的大日子。”翘翘轻声哄着,动作麻利地给两个孩子换上簇新的、同样用百家被面料滚了边的棉袄棉裤。深蓝的底色,衬着五彩斑斓的补丁滚边,像是把一片温暖的星河穿在了身上。
江与早已穿戴整齐。崭新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英挺。深绿的军装,金色的领花,肩章的位置还空着,等待着那枚象征荣誉与责任的将星。他站在穿衣镜前,一丝不苟地扣着风纪扣,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凛冽的军人气场。昨夜缝被时的笨拙与压抑的温情,此刻被这身军装彻底封印,只余下钢铁般的冷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包裹孩子的妻子,最后落在那个静静躺在桌上、已经用温水烫过消毒的透明奶瓶上。里面装着刚冲好的、温度适中的奶粉。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凝滞。
翘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小脸的龙凤胎走过来,停在他面前。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目光像是在说:这是你的一部分,没什么可遮掩的。
江与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深黑的眼眸与妻子对视片刻,那钢铁般冷硬的外壳,在无声的对峙中,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短促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精准地拿起了那个奶瓶。透明的瓶身,温热的奶液,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颗不合时宜的、巨大的琥珀。他微微侧身,避开妻子和孩子的视线,以一种近乎迅捷的速度,将那奶瓶斜挎着挂在了自己军装里面、紧贴胸口的位置。冰凉的金属挂扣与温热的瓶身接触,激得他胸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深绿的军装布料立刻被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那透明的瓶身轮廓清晰可见。
他迅速拉平军装外套,试图用挺括的布料掩盖。然而那圆形的凸起,在平整的军装上依旧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无法忽视的、柔软的标记。瓶中的奶液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翘翘看着他强作镇定的侧脸,看着他军装下那个无法完全隐藏的弧度,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没再看他,只是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女儿温热的小脸蛋,轻声说:“我们走。”
***
师部礼堂,庄严肃穆。巨大的红五星悬挂在主席台正上方,鲜红的旗帜分列两侧。台下,是整整齐齐、鸦雀无声的士兵方阵,深绿色的军装汇成一片沉默的海洋,钢枪如林,刺刀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皮革、汗水和淡淡硝烟味的独特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
家属席设在侧前方第一排。翘挺抱着裹在百家被里的龙凤胎坐下。周围是其他几位同样来观礼的军官家属,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对醒目的、穿着“星河”棉袄的龙凤胎身上,带着善意的微笑和好奇。
“呜——呜——呜——!”
嘹亮、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军号声,如同无形的号令,骤然撕裂了礼堂的寂静!那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和历史的回响,仿佛能瞬间点燃血液中沉睡的因子。
全体官兵,如同被同一根弦拉动,“唰”地一声,整齐划一地起立!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片风声。数千双军靴同时踏在地板上,发出低沉而震撼的轰鸣。
家属席上的人们也跟着肃然起敬。
主席台上,师首长们鱼贯而入,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走在最前列的,正是江与。他军姿挺拔如标枪,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点上。深邃的眼眸直视前方,下颌线绷紧如刀削斧刻,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与台下那片沉默的绿色海洋融为一体,构成一幅铁血画卷。
然而,当他在主席台中央站定,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时,那深绿军装左胸位置,一个无法忽视的、圆润的凸起,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透明的瓶壁在强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里面的奶液随着他站定后的细微呼吸,微微荡漾着,泛起细小的涟漪。
家属席上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细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翘翘抱着孩子,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混合着惊愕、探究和难以置信的目光。她目不斜视,只是将怀里的江俏抱得更紧了些,下巴微微抬起,坦然迎向主席台。
台下的士兵方阵依旧保持着绝对的肃静,但那种无声的波动却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迅速蔓延开来。前排的新兵蛋子们,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抖动,脸憋得通红,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笑声冲出来。后排的老兵们相对沉稳,但眼神里的震惊和困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政委拿着授衔命令稿,清了清嗓子,走到麦克风前。他脸上带着庄严的笑容,目光扫过台下,准备开始宣读。然而,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站得笔直的江与,落在他胸前那个无法忽视的“异物”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咳…咳咳!”政委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止住咳,他重新看向稿纸,试图找回状态。
“江、江与同志……”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卡顿。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江与的胸口,那个圆润的轮廓在灯光下简直像在发光。政委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稿纸的手指微微发白,稿纸的边缘被捏得起了皱。他努力想把目光钉在稿纸上,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晃动的奶瓶吸引过去。庄严的授衔词在他嘴里变得磕磕绊绊,仿佛每个字都在跟那个奶瓶打架。
“……在、在……长期的军、军事斗争……和、和现代化建设中……” 政委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气音。他窘迫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稿纸上熟悉的字迹仿佛都扭曲成了那个该死的奶瓶形状。
台下的骚动终于有些压不住了。新兵们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发出了类似漏气的“噗嗤”声。整个礼堂的空气都变得诡异而紧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时刻——
翘翘怀里的江砚,那双一直安静注视着台上、尤其是父亲胸前那个发光“圆球”的乌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小家伙似乎对连接在政委面前那个黑色“棍子”(麦克风)上的、垂落下来的卷曲黑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见那只裹在深蓝百家被滚边袖子里的小手,快如闪电般倏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极其精准地一勾,就抓住了那根垂在政委脚边的麦克风连接线!
“咿呀!”江砚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小得意的音节,小手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嗡——!!!!!!”
一股极其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电流啸叫声,如同失控的警报,猛地从礼堂四周的扩音喇叭里炸开!那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带着毁灭性的音量,狠狠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啊!”家属席上有人惊叫出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台上的政委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稿纸差点飞出去。
台下士兵方阵整齐的队形瞬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噪音震得头皮发麻,表情痛苦。
而就在这巨大噪音爆发的瞬间——
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江与,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到了极致!几乎是本能反应,他那双原本自然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大手,闪电般抬起,一只猛地按向自己军装左胸那个圆润的凸起!宽厚的手掌瞬间覆盖了整个奶瓶,五指收拢,死死地、护犊子般地将它摁在了自己滚烫的胸膛上!仿佛那不是奶瓶,而是需要他用生命去守护的、最珍贵的堡垒。
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极其迅速地探向身后,紧紧攥住了军装下摆口袋里,那块被体温焐热了的、坚硬的碎布——那是昨夜从林婉寄来的粉裙上绞下、又被死死缝在百家被最底层的碎片之一。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真实感,瞬间压下了那刺耳噪音带来的烦躁。
巨大的电流啸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切断了线路。但那几秒,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噪音消失,礼堂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尴尬的死寂。数千道目光,带着惊魂未定、茫然和更加浓烈的好奇,齐刷刷地聚焦在主席台上。
聚焦在江与那只死死按在胸口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聚焦在他军装下被那只手压得更加清晰、变形的奶瓶轮廓上。
奶瓶里的奶液,在他手掌的覆盖下,依旧荡开了一圈圈剧烈的、无声的涟漪。
江与的手,依旧死死地按在那里,没有移开。他深潭般的眼眸深处,风暴在无声地酝酿、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扫过台下每一个士兵的脸,扫过那些还在抽动肩膀的新兵蛋子。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细微的骚动、所有憋不住的笑意、所有探究的眼神,如同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了坚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中,只有他胸前那只手覆盖下的奶瓶,里面的奶液还在微微晃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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