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挖土豆

  晒谷场上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新粮干燥特有的香气和尘土味。

  林晚被临时安排到晒谷场帮忙，负责翻晒粮食和记录入库数量。

  晒谷场中央，王会计正蹲在磅秤旁。

  “净重两百三十斤。” 他一边报数一边在账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大队长站在旁边，看着源源不断运过来的粮食，眉头却没舒展。

  “今年咱村算好的，补种苗的那几块田，收成比往年还多了些。” 王会计压低声音对大队长说。

  “我刚从公社开会回来，听其他几个大队的意思，他们那边减产得厉害。”大队长叹了口气：“就怕公社知道咱村的粮食产量，到时候要上调。”

  他瞥了眼周围的人，担忧地说道：“村里过冬的粮食得留啊……”

  听了大队长的话，王会计已经心领神会。

  王会计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凑近大队长，声音几乎成了气音：“队长，您的意思是咱们这账面上是不是可以稍微灵活一点？”

  他用手掌不着痕迹地比划了一个向下按的动作，“反正上交的数目是按田亩算的定额，咱们实收多少，上面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多报少报对上交任务没影响，但留下来，说不定关键时刻就能多救几条命……”

  大队长沉默着，目光扫过场上那些面带菜色却满怀希望的村民，又想起公社会议上听到的其他村的惨淡光景。

  瞒产私藏这不是小事，一旦被发现后果严重。

  但作为大队长，他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让跟着他的这些老老少少能活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良久声音干涩地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记个暗账。这部分粮食就当是队里最后的救急粮。”

  “我明白。”王会计立刻点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等再称粮时，他故意把秤砣往轻了拨了拨，报数时也少说了二十斤。却用悄悄用另外的纸记下了实际重量。

  他们的对话和动作极其隐蔽，但还是被林晚听到了。

  她理解大队长和王会计的无奈和担当，更加确信，自己之前偷偷在山里扩种粮食的做法是对的。

  中午下工时，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聊起收成。

  “瞅今年这收成，交完公粮，不知道还能剩多少哦。”

  “能剩多少？够喝稀粥就不错了！唉！”

  “听说李屯更惨，玉米棒子都没结满……”

  “这年月，能平平安安收到粮进仓，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了。”

  ……

  林晚默默跟在人流里，听着大家的议论。

  下午的日头渐渐西斜，晒谷场上的村民们收拾好工具准备下工。

  林晚把最后一批粮食登记入账，刚回到卫生所小院。

  张婶探着脑袋悄悄走了进来，又迅速反手把门掩上，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她快步走到林晚身边，气息急促地说：“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就咱们屯子山坳那边那片老林子边上，发现了好大一片野土豆。大家伙儿都偷偷传开了，正拿着家伙事儿去挖呢！”

  “野土豆？”林晚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婶拍了拍她的胳膊，眼神里带着急切：“别管那么多，能填饱肚子就行。你也赶紧去挖些，用麻袋装上藏起来当存粮，冬天说不定就靠这个救命了。”

  她说完又不放心地叮嘱：“别声张，让人都知道就抢没了！”

  说完张婶就赶紧走了。

  还没等林晚细想，院门外又有了响声了，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

  铁蛋儿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脸上蹭着泥道道，眼睛亮得惊人，跑得气喘吁吁：“林姐姐，我娘让我赶紧跑来告诉你。快去山坳那边挖土豆，好多人都去了，去晚了就没了！”

  他显然是被他娘紧急派来报信的，生怕林晚错过了。

  “好，铁蛋儿谢谢你，也谢谢你娘，我知道了。”林晚连忙应道。

  铁蛋儿完成任务，又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出去，大概是急着回去帮忙挖土豆了。

  小院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反应了过来，那一片所谓的野土豆……十有八九，就是她偷偷扩种下去的那些。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张婶和铁蛋儿特意来告知的心意不能辜负。

  这土豆可以作为储备粮，或者再找机会继续种下去。

  她翻出个结实的竹筐，挎在胳膊上往村外走去。

  林晚到了挖土豆的地方，就感受到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氛围。

  人们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低调的忙碌，锄头和铁锹碰撞着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大夫来啦！” 桂英嫂子第一个看见她，直起腰挥了挥手，“快这边来，这儿的土豆又大又多！”

  她脚下的竹筐已经装了小半筐，沾满泥土的土豆滚圆饱满。

  旁边一个正撅着屁股挖得起劲的大娘抬起头，抹了把汗，脸上笑开了花：“哎呦！林大夫，你也来了！真是老天开眼！咋就长出这么些好东西呢！”

  另一个汉子也接口道：“可不是嘛。今年粮食不够，这土豆可是救了大急了。”

  “都小声点！别把别的屯的人招来了。”有人低声提醒道，但语气里也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林晚笑着走过去，刚放下竹筐。

  “林姐姐，我帮你挖！” 铁蛋儿举着小铲子跑过来。

  其它认识林晚的小孩儿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林大夫，我帮你捡！”

  “我力气大，我帮你刨！”

  ……

  孩子们七嘴八舌，热心得很。

  他们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只记得这个好看的林姐姐会给他们甜甜的果干吃。

  林晚看着这群热情的孩子，有点哭笑不得，连忙道：“谢谢你们，别摔着。”

  她也不好拒绝孩子们的好意，便让他们帮着把刨出来的土豆捡到筐里。

  林晚一边挖，一边听着大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

  “俺家今年正愁冬粮呢，这下能松快点了……”

  “得多挖点，晒成土豆干，能放好久……”

  “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长出来……”

  “谁知道呢，老天爷赏的饭吃一年是一年吧……”

  ……

  林晚的竹筐很快就装满了。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这份特意分享给她的善意，让她觉得心里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