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山上捡柴

作者:咸鱼杂事
  秋粮上交后,靠山屯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寂。

  食堂的大锅虽未停火,但粥汤日渐稀薄,能见碗底,窝头也成了按工分兑换的稀罕物,攥在手里都透着珍贵。

  食堂门口的铁皮桶前挂起木牌,墨迹未干:“凭票打饭,每人每日 2 两粮票。”

  赵金凤叉腰站在桶后,铁勺敲得桶沿“当当”响,声音又尖又利:“都听好了!谁多拿一口,工分倒扣!饿肚子别怨人!”

  人群里一阵压抑的骚动,很快又归于死寂,只余下勺刮桶底的刺耳声。

  林晚捏着分到的半块窝头,指尖都泛白。

  这点吃食,这点粮食,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

  秋收几个月高强度的锤炼,让林晚这具原本纤细的身体结实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许多。

  秋收后的农活相对轻松——拾掇晒场、修补农具,不再像之前那样累得沾炕就睡。

  这份多出来的精力,立刻被她全部投入了更紧迫的生存计划:为那场已知的饥荒慢慢囤粮。

  得到的玉牌空间林晚发现,里头的空间能冻住时间。

  所以每次在食堂垫了肚子,她总会偷偷把省下的半个窝头、一小块饼子塞进去。

  看着那些吃食在里头保持着刚放进去的温热,成了她夜里能闭眼的唯一念想。

  隔天派活,林晚被分到食堂捡柴火。这正合她意。

  天刚蒙蒙亮,她便背着竹筐出了门。

  清冷的晨雾里,溪涧边撞见刘大爷蹲在石头上,烟锅敲得梆梆响,火星子在薄雾里明灭。

  他对着路过的林晚,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

  “前儿个我家老婆子挖野菜,连马齿苋都让人刨光了,根都没剩……” 声音里透着深重的忧虑。

  林晚心头一紧,没搭话,只加快了脚步。

  山林的外围,已有不少村民在活动。

  张嫂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正一寸寸地搜寻着枯枝落叶。

  张大爷佝偻着腰,在枯草堆里仔细翻找着野菜,菌菇。

  连几个拖着鼻涕的小娃娃,也挎着小篮子在落叶里扒拉,希望能找到点漏网的野果或菌子。

  林晚有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朝着更深的林子里钻去。

  越往里走,人迹越少,但她的眉头却渐渐锁紧。

  目光所及之处,但凡能入口的野菜,几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只剩下些老得发苦的根茎或无法食用的野草。

  她只挖到了一些常见的车前草、几株瘦弱的蒲公英,聊胜于无地丢进筐底。

  难道真要冒险去更深处?那里野兽出没的传闻可不是空穴来风。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阵叽叽喳喳、带着炫耀意味的鸟鸣吸引了她的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精正站在松树枝头,对着树下抱着松果的普通松鼠得意地扑扇翅膀:

  “吱吱!傻大个儿!就知道啃这些干巴巴的硬疙瘩!西边坡下,翻过那道梁子,嘎啦果!甜得赛蜜!吱吱吱,那才叫过日子!你这榆木脑袋,活该啃一辈子松子儿!”

  麻雀精的小脑袋昂得高高的,满是炫耀。

  嘎啦果?野苹果!

  林晚心头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将“西边坡下,翻过那道梁子”这个关键信息刻进脑海。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找柴,等麻雀精炫耀够了,“扑棱”一声飞走,立刻朝着它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翻过那道长满灌木的低矮山梁,面前的景象让她呼吸瞬间停滞!

  眼前是片朝南的缓坡,阳光把这里晒得暖融融的。

  十几株野苹果树扎根在坡上,虬曲的枝桠向四周伸展,像撑开的大伞。

  枝头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果子,红的、半红的,个个圆滚滚的,表皮泛着一层细密的白霜,被阳光一照,像缀满了小灯笼,晃得人眼晕。

  熟透的果子坠得枝头弯弯,风一吹,“啪嗒” 掉下来一个,滚在草丛里,空气里弥漫着清甜微酸的果香。

  “老天爷……” 林晚下意识地低喃,喉咙发紧,呼吸都忘了。

  这哪里是野苹果,这分明是救命的粮!

  狂喜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差点把她的理智冲垮。

  她猛地抬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不能慌!

  她迅速转身,后背抵住一棵粗树干,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四周 :坡下是茂密的榛子丛,坡上是齐腰的蒿草,除了风吹叶动,连只松鼠的影子都没有。

  “没人……” 她松了口气,手心却全是汗。

  林晚立刻扑过去,动作麻利的踮起脚,伸手够到最低的枝头,指尖触到苹果的刹那,只觉微凉的果皮带着露水的湿意,沉甸甸的,饱满得像要炸开。

  她屏住呼吸,一边快速采摘,一边心念微动 。

  大半红透的果子刚落进怀里,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被妥帖收进空间。

  高处的果子够不着,她就搬了块石头垫脚,柴刀别在腰后,两手并用,摘得指尖都染上了果蒂的黏液。

  偶尔有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她也赶紧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一并收进空间。

  摘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手。

  目光落在几枝向阳的枝头 ,那里的果子最红最亮,显然是山里雀鸟啄食的。

  林晚咬了咬唇,把伸向那几枝的手收了回来。

  “你们也得过冬啊。” 她低声说,像是在跟看不见的小生命打招呼。

  最后,她只摘了那些稍显隐蔽、或者半红未透的果子,特意留下了向阳枝头上最饱满的一小片。

  林晚观察收进空间的果子堆得像座小山,占了小一半的空间。

  这些果子就够她过冬了,还可以去传说中的黑市换点东西。

  拍了拍沾着草叶的衣角,林晚望着那片依旧热闹的果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透进点暖光。

  回程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路过一片长满坚韧老藤的背阴处时,一阵轻微的挣扎和“扑簌”声让林晚停下脚步。

  拨开浓密的藤叶,只见一只异常肥硕的灰兔被几根交错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后腿,正徒劳地蹬着。

  林晚屏住呼吸,眼中闪过惊喜,猫着腰,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兔子的刹那,那兔子仿佛预感到末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挣!

  “嘣!”

  藤蔓应声而断!兔子带着伤腿,化作一道灰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几根断藤和几缕灰毛在风中飘荡。

  看着这场景林晚觉得有些无语,这是从她手中逃脱的第二只兔子了,难道自己真的跟兔子无缘么?

  “笨死啦!吱吱!笨死啦!”

  那熟悉的带着尖刻嘲弄的嗓音在林晚头顶炸响。

  灰麻雀精拍打着翅膀,在不远处的树枝头,黑豆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到嘴的肥肉都能飞!吱吱!没见过比你更笨的!那蠢兔子自己撞进藤蔓里,简直是白送给你,你都能让它跑了!吱吱吱!饿死你活该!”

  林晚皱了皱眉,又是这只麻雀精。

  看在它让自己找到了苹果的份上,就不跟它计较了。

  林晚装作听不懂它聒噪的鸟语,弯腰仔细检查那有些熟悉的藤蔓断口。

  粗糙的藤皮,带着特有的韧劲……等等!这藤蔓的叶子……心形?

  她猛地拨开旁边茂密的藤叶,露出底下缠绕的根茎——

  是野山药!而且看这藤蔓的粗壮程度和蔓延范围,底下的块茎绝对不小,量也不少!

  哈哈……真是柳暗花明!

  林晚立刻放下筐,抽出柴刀,小心地顺着藤蔓挖掘起来。

  泥土被翻开,果然露出了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褐色山药块茎!

  大的足有手臂粗!她心中狂喜,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将山药周围的土刨松。

  林晚正用柴刀刨着土里的山药,头顶忽然落进一阵叽叽喳喳的热闹。

  是那只灰麻雀精,正歪着脑袋跟新来的黄雀精说话。

  黄雀精羽毛还泛着嫩黄,扑棱着翅膀站稳枝头,尾羽不安地翘了翘:“啥大家伙呀?比后山那只抢我野莓的獾子还凶?”

  “獾子算个啥!” 麻雀精尖声打断,翅膀拍得更响。

  “这主儿,没证儿!黑户!” 它特意把 “黑户” 两个字叫得又重又急,黑豆眼瞪得溜圆。

  “昨儿个我打西边飞,瞅见它影子一闪,好家伙!那身量,比老黄牛还壮半圈!爪子跟铁钩子似的,扒得石头都冒火星子!”

  黄雀精的圆眼睛睁得更大,翅膀往怀里缩了缩:“没证儿?那是不是跟村里抓的偷玉米的二流子一样,要被捆起来批斗呀?”

  “批斗?你懂个啥!” 麻雀精嗤笑一声,忽然压低嗓子,凑近黄雀。

  “特派员带的那些戴黑帽子的,前儿个就在西头大山坳折腾!布的网,看不见摸不着,就为抓它!”

  它说着,羽毛都炸起来半寸,“凶得很!我瞅见它用爪子拍断过碗口粗的树,跟掰小草似的!”

  林晚握着柴刀的手猛地顿住。

  特派员?黑户?没证儿的大家伙?

  黄雀精还在追问:“那网能抓住它不?”

  “谁知道!” 麻雀精刚要再说,忽然猛地侧过脑袋,翅膀 “唰” 地竖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是黑帽子的味儿!特派员的人!他们往这边来了!”

  黄雀精被它吓了一跳,翅膀慌得打了个趔趄:“啊?!”

  “跑!”

  麻雀精一声尖叫,率先窜了出去,翅膀带起的风扫得枝头乱晃。

  黄雀精也顾不上多问,扑棱着嫩黄的翅膀紧跟上去。

  两道影子像被谁用弹弓射出去似的,“嗖” 地钻进高空,眨眼就没了影。

  枝头瞬间静了。

  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慢悠悠落下来,擦过林晚的肩头。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柴刀还插在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麻雀的话像石子投进水里,在心里漾开一圈圈惊悸 ——

  特派员的人在附近?

  林晚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密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跑?不行!现在慌不择路地跑反而更可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上动作骤然加快,意念急转,迅速将大部分刚挖出的的山药块茎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进空间,只留下小半筐个头较小的。

  同时,将空间里之前捡拾的枯柴快速覆盖在山药上面,伪装成满满一筐柴火的样子。

  刚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继续埋头“专心”挖掘剩下的几根山药,身后就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知青?”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林晚装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手一抖,柴刀差点脱手。

  她猛地回过头,只见陈卫国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小径上,背上扛着一大捆沉甸甸的干柴。

  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汗珠,目光锐利如鹰,正扫视着她沾满泥土的裤脚、手上的柴刀和那只看似装满柴火的竹筐。

  陈卫国难道是特管局的?看来以后跟他接触得注意点。

  “陈……陈大哥?” 林

  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喘息,“你咋也到这儿来了?”

  陈卫国走近几步,视线在她脸上和筐上来回扫视:

  “给队里牲口棚备点过冬的硬柴。你咋一个人跑这么深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露出一副“发现宝贝”的欣喜,指了指地上新翻的泥土和筐:

  “外面的柴都被大伙儿捡得差不多了,我就想着往里走走,兴许能多捡点。没想到运气好,发现了一小片野山药!你看!”

  她弯腰,小心地从柴火缝隙里扒拉出两根沾着新鲜泥土山药,展示给陈卫国看,脸上带着点“捡到宝”的朴实笑容。

  陈卫国的目光在那两根山药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向林晚,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山药是好东西。不过,这地方也别久待,赶紧回吧。”

  顿了顿,陈卫国目光投向西边更幽深的密林方向,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后山深处,尤其是西边老鸦岭那片林子,千万别去。”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眉头拧得更紧:

  “大队长说民兵队的昨天巡山,在老鸦岭林子边上的湿泥地里,看见几个新踩出来的脚印……碗口大,深得很。不像是熊瞎子,倒像是……大猫的爪子印。而且……”

  “那脚印附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劲儿,连林子里的老鸹都不敢往那边落。邪门得很。”

  陈卫国语气加重带着警告。

  邪性!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陈卫国的描述,和麻雀精口中的“黑户”瞬间重叠!他口中的“大猫”,极可能就是那个被特派员追捕的存在!

  “嗯,知道了,谢谢陈大哥提醒。” 林晚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平静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我这就回。”

  她迅速将柴刀插好,背起那筐伪装过的“柴火”。

  陈卫国没再多说,沉默地走过来,弯下腰,用手轻松地将林晚那筐沉甸甸的“柴火”拎了起来,掂量了一下分量,眼神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什么也没问。

  “走吧,顺路。” 他言简意赅,扛起自己那捆小山似的硬柴,大步流星地在前头开路。

  林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沉稳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幸好没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渐深的秋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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