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出宫

  冗长而压抑的早朝终于结束了。熊启在李福安的小心搀扶下起身，返回到书房歇息了一会。并未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疏，目光沉沉地落在侍立一旁的李福安身上。

  “李福安。”。

  “奴婢在。”李福安立刻上前一步，躬得更深。

  “曹德旺……他的东厂提督印信，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金印，昨日朕已下旨让他上交，暂由你保管。他交了没有？”

  “回禀万岁爷，曹公公……尚未交割印信。”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日酉时后，奴婢曾遣人去曹公公在正义街的宅邸询问，门房只说公公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印信之事，只字未提。”

  “身体不适？好一个身体不适。看来，曹公公是有些不舍这权柄了。”

  他抬起眼，目光锋利如刀：“你亲自去一趟正义街的曹宅。不必带许多人，就打探一下虚实。看看咱们这位曹公公，到底是真病了，还是……心病难医。记住，是打探，莫要惊扰。”

  “奴婢遵旨！”李福安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新主子对自己的第一个重大考验，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李福安匆匆退出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熊启沉默了片刻。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几名小太监：“都退下吧，朕想静静。”

  空荡荡的乾清宫瞬间只剩下他一人。方才朝堂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翻腾，流寇在外，国库枯竭，瘟疫叩城，而朝堂之上，文武相轻，权阉跋扈，内忧外患如同巨大的漩涡，几乎要将这摇摇欲坠的王朝彻底吞噬。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油然而生，谁知道这做皇帝的辛苦啊，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亡国之君。

  熊启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乾清宫，没有叫任何侍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浑然不觉，步履沉重地穿过重重宫苑。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储秀宫门口。守门的宫女太监见到皇帝突然驾临，慌忙跪下。

  “都免礼。”熊启推开门，只见纪瑶正穿着刚刚换好的一身青色宫娥常服，背对着门口整理衣襟。听到动静，她慌忙转身，看到是熊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盈盈拜下：“奴婢参见陛下。”

  “起来吧。”熊启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粗糙的宫女服掩盖不了她清丽的容颜，反而衬出一种别样的素净。“这身衣服……倒是合身。”他随口夸了一句，语气却有些心不在焉。

  纪瑶敏锐地觉察到了皇帝的不开心。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声音轻柔道：“陛下……您脸色不太好，可是……朝堂上遇到难事了？”

  熊启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微暖，却又被更深的烦闷压了下去。他摇了摇头，不愿让她也卷入这无边的沉重里：“没什么，些许琐事罢了。都处理好了。”

  “陛下，这把扇面奴婢做好了。”

  纪瑶说着，从竹篮里取出一个素色锦缎的扇套，小心翼翼地将那柄八葵瓣形扇面装了进去，双手捧着递上前。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锦缎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熊启伸手接过，扇套触手温润，他能感觉到里面扇面的轻薄轮廓。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着那方锦套，目光落在纪瑶微垂的眼睫上：“难为你费心了，连扇套都做得这样精致。”

  纪瑶指尖微微蜷了蜷，声音依旧轻柔：“不过是些粗浅手艺，陛下不嫌弃就好。这扇面上的菊花，奴婢想着秋日将至，菊花正该盛放，便绣了……”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般抬眼望了他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奴婢听说，菊花能傲霜，纵是寒风吹彻，也能开得热烈。陛下如今……若是看到它，或许能添几分力气。”

  “你倒是会说话。朕收下了。准备好了吗？”熊启问道。

  纪瑶立刻会意，压下心头的关切，点头道：“回禀陛下，都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熊启率先转身。

  两人一路沉默地来到偏僻角落的四执库。院内，小顺子早已焦急地等候着，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远远看见皇帝的身影，他正要跪下行礼，目光却瞥见熊启身后跟着的宫女打扮的纪瑶，不由得一愣。他心头狂跳，赶紧低下头，强压下惊疑，不敢多问一句。

  “小顺子，开始吧。”熊启直接下令。

  “是，陛下。”小顺子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打开旁边小屋的门。屋内光线昏暗，简陋的木桌上早已摆好了各种易容所需的膏粉、胶水、毛发和一些旧衣物。

  接下来的时间漫长而安静。小顺子技艺娴熟，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他用特制的胶水在熊启脸上勾勒出细纹，扑上灰黄的粉，粘贴上稀疏的花白鬓角，再用炭笔加深眼窝和法令纹的阴影。

  纪瑶则被画得面色黯淡，脸颊点上几点淡褐色的斑点，遮掩了几分秀丽，更像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宫女。

  熊启闭着眼，感受着那些膏粉附在皮肤上的不适。直到快到黄昏，小顺子才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陛下，好了。”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约五十、面容普通带着几分愁苦的老太监脸庞，连眼神中的锐利都被巧妙地遮掩了许多。纪瑶也完全变了个样子，小顺子自己则换上了管事太监的常服。

  熊启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悄然离开四执库，借着黄昏时分宫中人员换班、巡查相对松懈的时机，混在往来的人流中，低头快步走向神武门。

  神武门下，守卫的士兵盔甲鲜明。当他们走近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百户官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站住！干什么的？宫门下钥在即，出去何事？”

  小顺子连忙堆起笑脸，佝偻着腰上前一步，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借着递腰牌的姿势，不着痕迹地塞进百户手里：“哎哟，这位军爷辛苦辛苦！我们是内织染局的，奉掌印公公的吩咐，赶着天黑前去安乐堂那边给几位退养的老公公送点冬衣和药材，有急用！这是我们的腰牌，您请过目。”

  百户掂量了一下手中温润的银锭，分量让他心中满意。他面色稍霁，接过小顺子递上的三块腰。

  两块是普通太监的低等腰牌，一块是管事太监的腰牌。仔细查验了印鉴和名目，确认无误。他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为首的老太监和后面低眉顺眼的宫女，没看出什么破绽。

  “嗯，腰牌没问题。”百户将腰牌还给小顺子，挥了挥手，“去吧！”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小顺子连声道谢，点头哈腰。

  熊启始终微低着头，不发一言，扮演着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宦官。纪瑶更是屏住呼吸，紧随其后。

  三人顺利通过了神武门高大的门洞。当黄昏微凉的风带着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熊启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