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们回家

  晞隽一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女儿浑身是血的模样就在黑暗中浮现，挥之不去。

  天刚破晓，裴氏的律师便已抵达。

  晞隽与他一同前往警局，一路沉默。

  到了地方，家属却被拦在门外，无法探视，他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身边的律师。

  在律师即将独自走进那扇门之前，晞隽用力抓住他的手臂，“不无论用什么方法，‘正当防卫’这个结果，我必须看到。。”

  “我明白，晞先生。”律师颔首。

  事实上，在出门之前，小裴总早已明确的嘱咐。

  冰冷的探视室内，晞望走了出来。

  她发丝披散，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律师正襟危坐。

  当她茫然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身上时，他开口，“晞小姐，我姓许。受裴氏集团和您的父亲晞隽先生委托，担任您的代理律师。”

  听到晞隽的名字，晞望的眼睫微微一颤，干涸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爸爸……”

  “是。”许律师点头，“我将在接下来的庭审中为您做无罪辩护。因此，请您将案发时的所有情况，毫无保留地、真实地告诉我。”

  许律师打开录音笔，并将笔记本摊开。

  “晞小姐，请您从头开始叙述，不要遗漏任何细节，无论是您认为对您有利的，还是不利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专业感，“我们的时间有限，但您说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

  晞望的双手搁在冰凉的桌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去回想昨晚的事，眼神逐渐从涣散中凝聚起来。

  晞望说得很认真，许律师全都记了下来。

  许律师静静地听完，关掉了录音笔。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晞小姐，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记住，你是受害者。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和晞先生。”

  晞望茫然地点着头，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混乱。

  作为一名法学学生，她比谁都清楚，要法院最终认定“正当防卫”有多么困难。

  法律的条文是严谨的，而她的行为，在极度恐惧的驱使下，早已越过了那条界限。

  在那个男人被她最初的反击砸中，昏厥倒地之后，被恐惧和长期压抑的恨意吞噬的她，确实又朝着他重重地捶打了好几下。

  那一刻，她的内心被两种极端情绪撕扯：

  一种是濒死的恐惧，害怕他一旦醒来，会变本加厉地伤害自己；

  另一种则是汹涌的恨意。

  为什么她的人生总要被这些人纠缠、摧毁？

  为什么她只是想平静地生活，却总有人要将她拖入地狱？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在当时占据了她全部思维：让他消失。

  只有他彻底消失，这一切才能真正结束。

  她当时已经无法思考法律后果，生存的本能和复仇的怒火压倒了一切。

  她不能停下，她害怕哪怕一秒的迟疑，都会换来自己万劫不复的后果。

  晞望不知道自己的结果会怎样，但是，她不后悔。

  *

  又一个深夜，监狱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晞望躺在冰冷坚硬的床铺上，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一颗一颗的冷汗。

  她在这里的每晚都做这样的梦。

  梦中，于书颜恶毒的嘲笑、于悦狰狞扭曲的面孔、还有那个男人猥琐扑来的身影……

  无数可怕的画面交织重叠，在她的脑海中涌现。

  “不……不要……”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

  猛地，她睁开了眼睛！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困难，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恐慌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是药！于书颜给她注射的药物……

  开始发作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异常的电流感在四肢窜动，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的东西扭曲变形。

  渐渐的，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抽搐，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

  “呃……”被压抑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挤出。

  “小姑娘？喂！你怎么了？！”睡在对面铺位的狱友被这异常的动静惊醒。

  借着铁窗透进的微弱月光，她看到晞望在床上痛苦抽搐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她立刻扑到牢门边，用力拍打着铁栏，朝着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来人啊！出事了！快来人啊！这里有人不行了！！”

  急切的呼救声划破了宁静的夜，也唤来了匆忙杂乱的脚步声。

  深夜，晞隽接到电话，听到消息后脸色骤变。

  他抓起车钥匙便疯了一般冲向医院。

  在这里，他终于见到了一周没见到女儿。

  晞望在里面待了一周，晞隽在外面煎熬了一周。

  警察不允许家属去见，只让辩护律师去。

  晞隽每次都让许律师给她带话。

  此刻，晞望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颊显瘦，唇色发白。

  医生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地解释，“病人被注射了高浓度的精神类药物。这次发作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强烈全身性抽搐。”

  “由于剂量过大，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和大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晞隽的心狠狠揪紧，声音微微发颤，“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闻言，罕见地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回避。

  最终，他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目前无法确定。注入的药物剂量太大了，引发的后遗症非常复杂。我们只能尽力维持她的生命体征，观察后续反应……”

  晞隽的猛地沉了下来，他沉默了许久，直到医生离开。

  在警察的允许下，他缓缓走进了病房。

  他在病床边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晞望那只冰凉而无力的小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岁岁……”他轻声唤着她。

  刚开口，喉咙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

  后面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无数泪水，猝不及防地滴落下来。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明明说了要将她保护好，将她过去十几年缺失的全都弥补回来。

  可如今，他视若珍宝的女儿却毫无生机地躺在这里，承受着无妄之灾，连能否醒来都成了未知数。

  “岁岁……”他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呼唤。

  然而病床上的晞望，依旧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对没有丝毫反应。

  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良久之后，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女儿的手背，

  “岁岁……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