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画容
作者:星落袅袅
少女敛了敛眸,感知着肩膀处的疼痛逐渐减弱。
“公子......你接下来打算去何处,如果和我不同路,岂不是耽误了公子游玩......”
她难为情的说道。
上了船,原先准备的灰色帷帽便用不上了。
几日不见,江惟景只觉得面前的姑娘变化怎么那么大。
他眸里闪过沉思,开口轻声问道:“你的脸上......”
沈绯樱一愣。
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带着淡淡的担忧。
这才想到,自己出门前在脸上画了许多红色的斑点,甚至还有不太好看的眼线,和夸张的唇色。
就像是容貌受损一般。
意识到这点后,她的耳朵迅速发红,脸颊发烫。
自己都画的这么丑了,居然还是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而且,怪不得刚才那个医女瞧她的眼神怪怪的,有惊讶,还有些许怜悯同情。
刚还以为是同情她受伤,却没想到是同情她的相貌。
沈绯樱低着头,声音很小:“噢......劳烦公子让人端盆水来......”
都能算得上是熟人了,这样扮丑没必要。
对面传来一声很好听的轻笑。
但沈绯樱现在记起自己的样子,已经不想抬头再给对面加深印象了。
侍从端来了水。
江惟景在她身后坐着,开玩笑似的说道:“姑娘瞧着像是在躲什么仇家,不过你放心,上了我的船,什么仇家都寻不到你,这儿很安全。”
沈绯樱知道人不能貌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相处下来,就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不会是坏人。
她也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看人的能力。
她低着头,弯腰在盆里单手一点点揉搓。
好不容易将那些红斑,夸张的眼线与唇色都一点点擦掉,她的指尖都有些发麻,脸颊被搓得红扑扑的,像新剥的桃子。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沾在眼角,衬得眼眸更显清澈,连唇色也因水汽而变得柔润。
抬手拢了拢鬓边被水打湿的青丝。
擦干手,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身,朝着江惟景的方向走去。
小声说道:“出门在外,总是觉得不安全.....不过公子放心,我可不是什么朝廷的逃犯。”
江惟景笑了笑,也没有再询问什么。
沈绯樱瞧着周围,却发现没见到刚才那两位医者的身影了。
这船明明就这么大,难不成别有洞天?
“公子,他们人呢?”
她疑惑问道。
江惟景转眸看了她一眼,才恍然般说道:“先前他们顺便在襄州寻些珍贵草药,也是近日才跟上来的,他们歇在船尾,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去找他们。”
沈绯樱一边听,一边顺势打量周遭。
这艘船外表看着不过一条普通的商船,船身不大,漆成深褐色,船头还挂着几只风铃,看起来再平常不过。
但走进来后才发现,船舱内层层相隔,隔扇与暗门用上好楠木做成,内部比外观宽敞得多。
走道,软榻,书案一应俱全,连灯盏都是漂亮的兽耳铜灯,灯油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算得上低调又豪华。
江惟景平日在前舱,身后那道雕花屏风后还有两间小室,隔音极好,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沈绯樱这才意识到,原来船尾另有舱室,是给随行的人歇息的地方。
这时,舱尾的隔门传来轻响。
医女小心地推开那扇雕花暗门,手里端着刚刚研磨好的敷药,药香伴着淡淡的木香一并溢出来。
她脚步轻盈,怕打扰到这里的人,走到前舱时先抬眼看了一眼,正对面的江惟景正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
医女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然后抱着药盘继续向前走。
听到身后动静,沈绯樱下意识回过头去,医女也抬眸与她对视。
那一瞬,医女整个人像被定住,手里那小盏药膏险些滑落,声音也结巴了:“你、你、你的脸......”
沈绯樱愣了愣,自己下意识摸了摸光洁的脸蛋,这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耳尖微微发烫,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啊,刚才......脸上的东西是我自己画的。”
江惟景轻轻抬眸看过来,嘴角似有若无地一勾。
医女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寻常。
她走到沈绯樱的身边,拿起那个罐子,随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惟景。
“姑娘,我爷爷说你的胳膊虽然好了,但最好敷个草药,这样恢复的更快,但是......”
江惟景明白了她的意思。
温声道:“刻着兰花的那个厢房,归你了。”
他对沈绯樱说道。
医女这才满意的笑了笑,看向沈绯樱:“走吧,我们去上药。”
......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下午时,沈绯樱望着不知道从哪端出来的热乎乎餐食,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新侍从发呆。
这时,江惟景走了过来。
“用完膳,带你去船舱上面看看吧。”
沈绯樱应了一声。
正巧自己也不是很饿,稍微吃了些,便说饱了。
跟在他身后拾阶而上,穿过一扇雕花小门,来到上层的甲板。
一上去,她才发现原来这艘船不仅仅是行船那么简单。
那张明艳的脸蛋上,不止一次的露出了惊容。
这个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啊?怎么这么会享受?
甲板一角竟有一个不大的小厨房,铜炉上还温着茶水,几只小瓷罐里装着调料,旁边的木架上整齐摆着一篮篮新鲜蔬果,绿叶红果在透着光泽。
甲板另一侧还有几张小桌,几名随从正低声说笑,暂时还没有看见从这另一边儿上来的两人。
沈绯樱忍不住打趣:“公子这生活,千金不换,也太舒服了吧。”
江惟景回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笑意淡淡:“是啊,千金不换,给什么都不换。”
他这一句说得平静,却好似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遗憾。
沈绯樱眨了眨眼,扶着船舷望出去。
时间过得很快,已经到了傍晚,前些日子那些高耸的襄州群山早已不知在身后何处。
周围的地势渐渐开阔,连绵的丘陵起伏像柔软的波浪,山不再高耸,天空却显得更远更阔。
夕阳从天边缓缓坠下,光芒透过薄云洒在河面上,水面被染成金红相间的流光,丘陵的轮廓在霞色里拉得悠长,几只白鸟掠过,羽翼反射着火一样的光。
河风拂来,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沈绯樱靠在船舷边,望着这景色,心底漾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姑娘接下来打算去哪?不妨说出来听听,说不定同路呢。”
温润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沈绯樱没着急回答,反而轻笑着问道:“公子自京中而来,这已经快到云州了,可有定下归途?家中人不曾担忧吗?”
那些权贵中,像他这样悠闲的可不多。
除却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外,越是显重人家,其实越是繁忙。
不论是为官还是经商,在时间上都没有太大的自由。
但瞧他的样子,并不像纨绔子弟。
江惟景微微一笑:“此番出游,或许我还真的能阅遍大武河山,家中人知我安好,便不会催促。”
沈绯樱转眸看向他,有些意外他的回答:“没想到公子家中长辈如此豁达,倒是让我有些佩服。”
京中还有这样好的人家?
江惟景看到了她眼里的惊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默默看着远方自由的山河。
豁达么?十八年来头一次,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豁达。
“你呢,一个女儿家,又怎么想着离开家里,在外奔波。”
清朗的声音传来。
沈绯樱听他问,见他都回答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再隐藏什么。
“我没有家人,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轻巧的话肆意洒脱。
江惟景的眸光顿了顿,转过脸来,微微颔首:“抱歉。”
沈绯樱摇了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之后又是几番闲聊。
看似熟络了,但实际双方连各自名字都不知。
沈绯樱知道,那日他没有告诉她,说明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如同他所说,萍水相逢,能帮就帮。
自然,他也没有再过问沈绯樱的名字。
就这样挺好的。
云水河很长,溯源甚至可以到云州外,不知蜿蜒到何处。
在游船上的几天,她的胳膊已经完全好了。
在一个清晨,沈绯樱告别众人,踏上了云州的地界。
江惟景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眸里一片淡然。
转身回到船舱时,才发现。
在往日品茶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木刻的狸奴。
他一愣,随后无奈的笑了笑。
定是那姑娘留下的。
他不收她的银钱,她便用木头刻了一个漂亮的狸奴摆件当做回报。
江惟景伸手将那只小小的木刻狸奴拿起,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得极为精巧。
整只狸奴蜷卧成团,尾巴绕着身体,耳朵微微竖起,神情懒散又灵动。
木质本是浅褐色,却被打磨得圆润光滑,耳尖、尾梢处还用极细的刻刀浅浅描出纹路,像真的毛发一样,一道道柔顺自然。
它的双眸用深色树心点成,有一种温顺的光泽,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带着笑意,乖巧又带点小精怪的神情。
不免感叹,真是活灵活现。
沈绯樱走在路上时,心里还在念着,他应该不会嫌弃那个小玩意儿吧?
她刻的东西可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审美,那只胖乎乎的小猫,十分可爱传神。
说实话,刚刻出来时,她都有些反悔了。
但这公子家中本就富贵,银钱肯定瞧不上。
她又不想什么都不给,这样心里过意不去。
思来想去,才用一块船上的木头刻了狸奴摆件。
算是心意。
那公子说起来倒是和她有些像同道中人,回想起来,总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都喜欢自由自在。
云州的山川河流平缓,风景秀美。
今日骄阳正好,云朵也雪白,大片大片的成团漂浮在蓝色的天空,美的她想停下脚步驻足慢慢欣赏。
沈绯樱直接从码头买了一匹马,翻身上马,拉紧缰绳,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准备先去最近的城镇瞧瞧。
她的生存能力简直是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道路两侧是无边的草地,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马儿在牧扬上奔跑,鬃毛飞扬。
还有大片的羊群如白云散落,牧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着长鞭。
这一切的一切都带给她新奇的体验,连带着心情也变得很好。
这里的风很烈,她不得已用纱巾将自己的面部全部包住。
这里的行人大多骑着马,云州广阔,和襄州锦州都不一样。
到了中午时分,总算是见到了城镇的影子。
与富饶的锦州和壮观的襄州不同,这里没有高墙深院,也没有雕梁画栋的府邸。
街巷宽阔平直,建筑多为石木相间的平顶房,门口挂着彩色布幔,屋顶堆满干草或堆放着储物坛罐,甚至还有些毡帐。
进了城后,沿途的街道上摆着风干的羊肉,奶酪块,酸奶酒。
她花钱买了一袋酸奶酒尝尝。
原先自己本来是想去之前那位三小姐所在的城镇的,但是又想了想,这次不能再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所以,还是选了个新地方。
这里叫天原镇。
然后找了个客栈。
“客官,这只有一间天字号房了,您看......”
掌柜询问她的意思。
沈绯樱心里算了算手里的钱,还多着呢,于是爽快的点了点头。
“先定上三天吧。”
手里的钱足以让她在这里住上很久。
她也想着,先玩一段时间吧。
上次在柳川打了一个月的工,玩也没玩痛快,这次不能再这样了。
先玩痛快,再找合适的活计,如此才能保得细水长流。
沈绯樱脱去外衣,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灰尘,挂在一侧的木架子上。
屋内有书桌,她来到那跟前。
磨了墨,拿出了纸,算了算自己出行的时间。
跟随记忆写出那些日期,再仔细朝前盘算时,她不由得愣住。
原来,从襄州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七天。
这些日子总在路上奔波,鲜少停留下来,此刻闲暇,脑中便会出现那人的身影。
也只能说......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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