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没有选择

  女孩眼眸紧闭，浓密颀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下至，轻轻颤抖。

  巴掌大的小脸没有血色，淡的比水还清冷。

  贺北骁踌躇着，第一次这么害怕，不敢面对。

  喉结动了动，下定决心，走到她床边坐下。

  说出那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住她。

  小时候留不住母亲。

  长大后，实权在握，凭什么也留不住爱人？

  苏时倾脑子是清醒的，听见他道歉，皱眉，闭着眼睛背过身去。

  太痛了。

  身体。

  像凌迟。

  贺北骁见苏时倾不理自己，像做错事儿的孩子，坐在她身边，就这样陪着她。

  又自顾自地开口，“苏时倾，我查了一些事情。”

  “你买黄金，不是因为喜欢黄金，是为了折现钱，好让自己有资产证明办签证，对吗？”

  苏时倾身体发冷，听到他问出的问题，不禁颤抖。

  他为什么要查这个？

  闲的没事干？

  贺北骁：“你当初参加奥数竞赛，拼尽全力拿到冠军，我以为……”

  他哽咽，“我以为你是真的想留在燕京，怕你妹妹抢走我。”

  那时候，她拿他们婚约跟贺家人做赌注…

  他永远都记得。

  她说，要拿到奥数冠军，成功获得京大保送。

  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那时他天真以为，她好爱他。

  每晚复习到深夜是爱他，不想离开他。

  拼命拿到奥数冠军，是爱他，因为怕苏梨抢走他们俩之间的婚约。

  可现在才发现，都不是。

  拿到冠军，只是因为今后她出国，有这份履历，能让路走的更通顺一点。

  她根本不在意京大的保送。

  从始至终，她要的是更远的未来。

  贺北骁眼尾泛红。

  瞳孔几度失焦。

  “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

  “当初苏家提出，要将你接回去，苏梨跟我联姻，你为什么要拒绝呢，为什么不答应呢？”

  背对着贺北骁的苏时倾眼眶突然泛起酸。

  当然是因为没办法啊。

  如果苏家是好人，她百分百点头回去。

  可她知道不是。

  但凡从贺家出来。

  她逃都来不及逃，就会被苏家抓走。

  到时候苏梨为了泄愤，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会杀了她的。

  苏家人不会放过她的。

  这是前世映照过的结局。

  她什么都没有。

  身后空无一人。

  力气小，没什么体力，更不会功夫，一旦走错一步，就死无葬身之地。

  她哪儿敢赌？

  她甚至设想过，如果重生回到的是苏家来接她，让她嫁到贺家的那一天。

  她大概依旧会选择点头同意。

  苏时倾身处的是一座密密麻麻的山里，就算有前世的记忆，她也走不出那座山，不靠苏家人，她一辈子要困在那里。

  身子骨瘦弱，走不了两步腿就软。

  没食物，身边一群对她虎视眈眈的山村男人，她如何选择？

  可怕的原生家庭，重生都救不了她。

  “你回答我，我知道你没睡。”

  贺北骁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无力。

  苏时倾沉默两秒，终于，缓缓转过身，跟他对上视线。

  男人耷拉着眼皮，瞳孔连接眼尾都泛着一抹猩色的红，没有从前的高傲和掌权人姿态。

  破碎感直接拉满。

  苏时倾眼睛一瞬不瞬地眨了眨，“贺北骁，我没办法。”

  “跟你待在一起只是危险，被苏家接回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他们就不会让我好过。”

  “不对，或许他们，会杀了我。”

  苏时倾坐起身体，看向贺北骁，“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有路可以走吗？”

  “骁爷，不如您给我想一个能活下去的好办法吧。”

  她跟他对视。

  明明是下位者。

  是弱势的一方。

  可毫不畏惧，双眼坚韧有力，气势完全没有被他碾压恐吓住。

  “您查了我那么多过去，有没有去看过我从前住的地方？”

  “那里有成千上万座山，有最陡峭的路，有吃人的封建礼数——”

  “我才出生就被丢到那种地方，你觉得苏家人真的在意我这个女儿吗？”苏时倾呼吸颤抖，“苏家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活着，当时离开贺家，跟你解除婚约，我会死的。”

  她有气无力，抬起湿漉的眼睫，“贺北骁，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我看不见自己的路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第一次来到燕京的时候，我不知道原来世界有这么大的房子和高楼，不知道路可以修建的这么平坦，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读书，有另一种活法……贺北骁，我不想结婚，不想困于小情小爱里，我想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前世的她。

  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

  没有过真正的自我。

  出生不能选择。

  被丢在大山里不能选择。

  养父养母不能选择。

  嫁给贺北骁也没有选择。

  手无缚鸡之力，被贺北骁当成利益丢给苏梨，她依旧没有选择。

  连生死，都被他人掌控，像牲畜。

  从头到尾，她没有做过一天自己。

  凭什么。

  贺北骁喉咙堵塞，看着她，双眼无措。

  “那我怎么办呢。”

  “苏时倾，你要我怎么办？”

  苏时倾：“你很苦，我知道，我理解你的不易，理解你的血海深仇，但我是无辜的，你没资格困住我。”

  贺北骁站起身。

  高大修长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几度要站不稳。

  “你好好休息。”

  贺北骁嗓音无力，听不出起伏。

  整个人颤颤的。

  待他离开房间。

  苏时倾下一秒便抹去眼泪。

  神色坚定。

  她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

  现在的一切，跟她所预想的，没有差别。

  录取通知书，其实，是她故意让贺北骁发现的。

  她知道那天贺北骁请假去了寺庙，也知道他一定会去她房间找她，更知道他会发现自己的秘密——

  原因无他，她不想再这样被动了。

  既然一直找不到破局点。

  那就把局面走死。

  贺北骁压抑的情绪爆发，一定会失去理智，对她做出过分的事情。

  他如果喜欢她，理智回归后，必然是心疼的。

  也一定会坐下来，静静听她的想法。

  她在赌。

  虽然凶险。

  但没办法了。

  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倒不如用最恶劣的方式，把情况摆到明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