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将门虎女，阵前择道

  面对楚云扬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林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手中的短剑稳如磐石，剑尖的寒芒，与他眼底的冷酷如出一辙。

  “我不是谋反。”

  林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是在为这片土地上的人，寻找一条活路。”

  “一派胡言！”

  楚云扬气得浑身发抖，脖颈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根根暴起。

  他戎马一生，忠君爱国四个字早已刻入骨髓，如今却被自己最看重的年轻人，用最残忍的方式背叛，这种打击几乎让他疯狂。

  “我楚家世代忠良，镇守海疆，洒尽热血，岂能与你这等口蜜腹剑、狼子野心的反贼同流合污！你少说废话，要杀便杀！我楚云扬就算死，也绝不会向你摇尾乞怜！”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梗着脖子，将自己的咽喉更加彻底地暴露在剑锋之下，一副引颈就戮、宁死不屈的刚烈模样。

  林云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掉望海堡的任何一名将领，但楚云扬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楚家在望海堡经营数代，威望根深蒂固。

  杀了楚云扬，只会激起堡中那些忠于楚家的旧部拼死反抗，到时候，就算能用血腥手段强行镇压，整个望海堡也必将元气大伤，人心离散。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需要楚云扬活着，哪怕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傀儡，用他的威望来安抚人心，实现对这座军事堡垒最平稳、最彻底的掌控。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冰点的时刻，一道身影，决然地挡在了两人中间。

  是楚飞燕。

  她那张原本因娇羞和喜悦而绯红的脸，此刻已是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没有惊恐和慌乱，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与决绝。

  “父亲！”

  她没有去看林云，而是直直地逼视着自己的父亲，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楚云扬的心上。

  “您所谓的忠良，换来了什么？”

  楚云扬被女儿问得一愣。

  “换来的是朝廷的猜忌和提防？还是兵部以各种名目，年年克扣的粮饷军械？您看看这沿海的百姓！不是在倭寇的刀下变成亡魂，就是在贪官污吏的盘剥下流离失所！”

  “您写了多少份血书奏折送进京城，可有过半点回音？这个朝廷，早就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楚飞燕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难道我们就要守着这份可笑的愚忠，守着这块世袭罔替的牌匾，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彻底沉沦，看着所有人都死绝吗？！”

  她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楚云扬内心最深、最痛的地方。

  这些年来，他何尝不知道朝廷的腐朽？

  何尝没有在深夜里，为了那些被屠戮的村庄和无处申冤的百姓而愤怒捶胸？

  他以为自己守住的是国门，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守护的，只是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空壳子。

  楚云扬的气势，在女儿泣血般的控诉下，瞬间垮塌了。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楚飞燕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的全盘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你的最终目的在哪里。”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林云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灵魂的深处，“但我见过你是如何练兵，见过你的兵是如何像狼一样去撕碎敌人！”

  “我更去过鹭洲城，见过那里的百姓是如何发自内心地拥护你，脸上有了太平日子才有的笑容！我相信，你所做的，是为了结束这个该死的乱世！”

  话音未落，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抬手，从自己那满头珠翠的凤冠上，闪电般抽出了一支最长、最尖锐的赤金凤钗！

  “铮！”

  凤钗的尖端，带着决绝的寒意，狠狠抵在了她自己白皙的脖颈上。

  一丝血痕，瞬间沁出。

  “父亲！”

  楚飞燕泪水夺眶而出，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刚烈与决绝，“女儿今日，便用我这条命赌一次！请您相信女儿这一次，也相信他这一次！”

  她看着因她的举动而脸色大变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那个眼神中终于露出一丝波动的林云，声音凄厉而坚定：

  “若有朝一日，他背弃了今日之言，变成了和你我最痛恨的那种人！女儿愿代您，亲手杀了他！以谢今日之罪！”

  这番话，如同惊雷，回荡在死寂的新房之内。

  看着如此刚烈决绝的女儿，听着她那字字泣血的誓言，楚云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不是被林云的剑所逼退，而是被自己女儿的信念所击垮。

  他这一生，为国为民，自认无愧于心。

  可到头来，最懂他的，最敢于打破这桎梏的，竟然是这个他一直以为只会舞刀弄枪的女儿。

  “罢了……”

  楚云扬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坐倒在身后的太师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那对依旧燃烧的龙凤喜烛。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

  “罢了……罢了……”

  “这个家，这座堡，都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