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如今，物是人非

  “打扫战场。”李少阳收回目光，命令不带丝毫情绪，“把所有尸体都搬到院子中央来。另外，派人检查那口井。”

  “是！”

  压抑的气氛被这道命令驱散，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好消息传来。

  “少公子！井里干净！水是活水，清得很！”

  一名家丁兴奋地提着一桶水跑过来，那清冽的井水在这片被血污和腐臭笼罩的死地里，宛如甘泉。

  这对连续赶路、水囊早已见底的队伍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很好。”李少阳微微颔首，“打水，把地上的血污都冲干净。这味道，闻着就让人倒胃口。”

  屯卒们立刻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一桶桶清水泼洒在青石板上，冲刷着凝固的黑血与碎肉。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总算被清新的水汽冲淡了几分。

  马厩那边的情况则糟糕得多。

  几匹官马只剩下半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残骸，苍蝇嗡嗡地盘旋着。

  显然，灾乱发生时，有机灵的驿卒骑着最好的马匹逃离了。

  李少阳命人将己方的战马牵入相对干净的隔间，又在角落里翻找出一些尚未霉变的草料，总算让这些宝贵的伙伴安顿下来。

  厨房里，更是有了意外的发现。除了些许还能食用的腊肉，还翻出了好几大罐油，有炒菜用的菜油，也有照明用的灯油。

  李少阳看着那满满一罐清亮的灯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冰凉的表面，眼神有些恍惚。

  他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前，这驿站还是人来人往，入夜后灯火通明，南来北往的信使和商旅在此歇脚，刘驿丞腆着笑脸迎来送往……

  人间烟火，秩序井然。

  如今，物是人非。

  “少公子。”李计走了过来，“尸首都堆好了。”

  李少阳回过神，眼中的一丝追忆瞬间化为寒冰。

  “把灯油都浇上去。”

  “……是。”

  屯卒们将尸体胡乱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沉默地将一罐罐灯油淋漓尽致地浇在上面。李少阳亲自取来火把，随手一扔。

  呼——！

  火苗触及灯油，瞬间腾起一人多高的烈焰，将那些扭曲可怖的尸骸吞噬。

  油脂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却比之前的腐臭好闻太多。

  众人默默地看着那堆篝火，无人言语。

  在这乱世，入土为安是天大的奢望，一把火烧个干净，或许才是对生者和死者共同的慈悲。

  大火燃尽，天色也已彻底黑透。士卒们埋锅造饭，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放松，让营地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李少阳没和众人一起，他独自在后院一处还算干净的小亭子里，找到了一坛未开封的好酒。酒液入喉，醇厚辛辣，并不醉人，却足以洗去一身的疲惫与血腥。

  他斜靠在亭柱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思绪飘远。

  就在这时——

  “啊——鬼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猛地从营地角落的茅厕方向传来，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李少阳手一抖，坛中的美酒洒了半边衣襟。他眉头猛地一皱，眼中厉色一闪。

  “怎么回事？！”

  “李维！带人去看看！”

  “是！”一名亲兵家丁应声，立刻点了七八个人，提着刀枪火把，如狼似虎地冲了过去。

  李少阳放下酒坛，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个方向。

  军营之中，最忌讳的便是炸营，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小觑。

  没过多久，李维便小跑着回来，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极为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回……回少公子，”李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疯狂上扬，“没事，一场误会。”

  “误会？”李少阳眉头一挑。

  “是……”李维清了清嗓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是……有个弟兄去茅厕解手，刚蹲下……底下，底下有东西溅了他一屁股水花……”

  李少阳：“……”

  李维强忍着笑意，继续解释：“那弟兄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闹鬼，裤子都没提就冲出来了。我们过去一看，好家伙，原来是茅坑底下掉进去一个尸鬼，也不知是怎么掉进去的。它大概是一直在底下扑腾，每次张嘴就咕嘟咕嘟地吞秽物，声音被盖过去了，所以我们之前清扫时才没发现。”

  “那弟兄一蹲下……嗯，那东西落下来，正好把它惊着了，一扑腾，可不就……溅了他一身么。”

  李少阳的表情凝固了。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有了画面。

  他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李维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我们办事您放心”的表情，“弟兄们用长枪戳了几下，它就没动静了。就是……那几杆枪估计是不能要了。”

  “……滚下去休息。”

  “是，是！”

  李维如蒙大赦，憋着笑一溜烟跑了。

  李少阳一个人站在亭子里，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衣襟，又想了想那个倒霉蛋士兵的遭遇，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酒坛，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茅厕里的鬼，还有那个被溅了一身福气的倒霉蛋，怕是要成为这支队伍里，很长一段时间的笑料了。

  翌日清晨，天光乍亮。

  稀薄的晨雾混杂着昨夜焚尸后残留的焦糊味，以及淡淡的泥土腥气，萦绕在驿站的断壁残垣之间。

  空气清冷，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瞬间便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李少阳早已起身，正用一捧冰冷的井水擦拭着脸颊。

  昨夜那场茅厕惊魂引发的闹剧，已经完全被他忘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活下去，并且更好地活下去，才是他脑中唯一的信条。

  “李计。”

  他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地唤了一声。

  “少公子，属下在！”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身形精悍、眼神透着机灵的家丁便快步赶到，正是李计。他在李家家丁中的地位不低，向来负责协理各项庶务，是李少阳的左膀右臂。

  “坐下，一起吃点，咱们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