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外（十）

  赵宝珠天天就跟个小挂件似的跟在叶京华身边，一来二去地叶家上下都看习惯了。

  小宝宝有时候在叶京华怀里睡着，清醒的时候也会乖乖地赶着众人读书。

  “夫子早安——”

  今日穿着宝蓝色团锦袍子的赵宝珠被叶京华牵着小手，学着哥哥姐姐们的样子朝夫子俯下身，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冬日本就穿的厚，赵宝珠脸蛋又生得圆，整只幼崽看起来就是一个圆滚滚的团子。

  在叶府学堂教书的夫子乃大文朝一代大儒的关门弟子，见状笑眯了眼睛：“好，好，你们都尊师重道，为师很欣慰啊！”

  赵宝珠觉得作为‘学子’之一也被夸奖了，很骄傲地仰起下巴，小脸上一副骄傲的神情。

  夫子看了他粉嘟嘟的脸蛋一眼，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终是从锦囊中掏出了一粒糖果递给赵宝珠吃。

  赵宝珠‘哇’了一声，接过来就扔进了嘴里。叶京华在一旁看着，也并未阻止。宝珠已经满三岁了，可以适当地吃一些糖果，早晚他都有盯着小孩儿好好漱口，问题不大。

  学堂中逐渐响起了读书声。今日赵宝珠清醒着，也没有吵闹，乖乖地坐在叶京华身边看着宣纸上的几个大字。

  叶京华垂眼写出几个字，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字认得吗？”

  赵宝珠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这是‘日’，是太阳的意思。”

  叶京华微微勾起嘴角，摸了摸小孩儿的发顶，夸奖道：“真聪明。”

  夫子此时正好拿着书走过，颇有些无奈地看了叶京华一眼。说实话，他教的东西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难度不低，的学堂内其他幼童都在奋笔疾书，只有叶京华一个看着十分游刃有余，还有空教小孩儿识字。

  夫子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在叶京华桌子上敲了敲，斜眼道：“你的课业呢？”

  叶京华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自宣纸中抽出一张，朝桌边推了推：“请夫子查看。”

  言语间虽很恭敬，动作中却透着敷衍，叶京华还抽空朝赵宝珠指了下一个字：“这个怎么念？”

  赵宝珠在一旁脆声道：“木！”

  夫子：……这小混蛋！

  他额角绷起青筋，差点没忍住想朝叶京华头上来一下。不过想着这可是宰相府上的嫡出公子，夫子还是压着脾气，将叶京华的课业拿起看了一遍。

  ……果然是一点瑕疵也无。

  夫子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没看出错处来，心里更憋屈了。

  叶京华再天资聪颖，在他的课上竟然还有余力教小孩儿，这说出去他的脸面要朝哪搁？

  “既然这般，你就再作一篇骈文出来！”夫子气呼呼地放下叶京华的课业，道。

  闻言，叶京华抬头看了他一眼，还带着稚气的精致五官内竟隐约透出丝缕无奈。不过他很快就低下了头拿出纸笔，在落笔前还转过头对赵宝珠说了句：“把三个字各写十遍。”

  赵宝珠乖乖地答了声‘好’，便吭哧吭哧地拿着笔在几乎比他人还高的桌案上写起字来，小小的眉头都皱在了一起，满脸的认真。

  夫子看着他，又觉得可爱，最终还是决定不和叶京华计较，哼了一声便走了。

  下学堂后，叶京华照例牵着赵宝珠去叶夫人哪儿用饭，边走还边夸他：“今天小宝很乖，学得字都记住了，真聪明。”

  赵宝珠笑得像个小太阳，用力点了点头：“小宝乖！”说罢还朝叶京华举起了手：“二哥哥抱抱。”

  叶京华微笑起来，俯下身伸出手一下子就将小孩儿兜在了怀里，还亲了亲小脸蛋：“小宝是最聪明的宝宝，是不是？”

  赵宝珠攀在最喜欢的哥哥肩上，甜甜地笑了：“二哥哥最聪明，最厉害——”他用自己的小手回抱住了男孩，糯糯地道：“我最喜欢二哥哥了！”

  叶京华听着，又忍不住亲了赵宝珠一口。

  然而今日赵宝珠却没能留在叶府吃午膳。因为赵熊八忽然从军营回来了，正和叶相坐在前厅说话，叶京华与赵宝珠一到叶夫人处就被带去了前厅。

  “爹爹！”

  赵宝珠一看见赵熊八，双眼立即就亮了起来，像只小炮弹似的冲向了男人。

  “小宝——”

  叶相身边身高八尺还有余的男人长臂一展，跟捞只小猫崽似的将儿子抱了起来，狠狠在男孩儿软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爹爹的好小宝，可想死爹爹了，今天玩——学得好不好啊？”

  赵宝珠兴奋地攀住爹爹大树一般的身躯，脆声道：“小宝也想爹爹了！”说罢用自己的小手摸了摸赵熊八长满胡茬的脸：“爹爹……爹爹的脸黑黑的，长了好多小草。”

  “哈哈哈哈哈——”赵熊八仰天长笑，又抱着儿子亲了一口：“爹爹这是长胡子啦！”

  接着，赵熊八又想起这是跟儿子多日未见面，宝珠都对他不熟悉，而现在又要——他的神情不禁短暂地闪过惆怅，将儿子抱紧了些：“小宝，今日下午的课不上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赵宝珠久未见爹爹，当然很高兴：“好！”

  接着，他还不忘转过头，向站在叶夫人旁边儿的叶京华伸出手：“二哥哥，明天再见！”

  原本听闻赵宝珠提前回去而微微蹙起了眉的叶京华见状神色稍缓和，抬手握住赵宝珠的小手：“嗯。”

  看着父子俩往外走的背影，叶夫人叹息了一声，感慨道：“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宝珠更贴心的孩子了。”

  叶京华认同地点了点头，遂回过头看向叶夫人，神色微敛：“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吗？”

  与仍是个孩子的赵宝珠不同，叶京华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大人中间略微不寻常的气氛。赵熊八这么早回营，又来了叶府，叶相也在场，定然是大人们有什么要事相商。而且，叶京华的神情严肃了些，大约和宝珠有关。

  叶夫人望向早慧的儿子，有些无奈，儿子这么敏锐，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也没想瞒着叶京华，便道：

  “陛下有令，威猛大将军不日就要开拨去北境宣府值守。”叶夫人道：“入冬以来北方诸国频有异动，为防蛮族入侵边关，必要有强将坐镇。”

  闻言，叶京华的神情立即紧张了起来，不需要点拨就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宝珠是否要同去？”

  叶夫人见儿子精致的面庞上脸色骤然苍白，这时眉眼中才透露出些许孩童的稚气来。她心疼儿子，赶忙道：“你别担心，北方苦寒，我和你父亲已与威猛将军商议好，就让他在我们家住着，也好跟着你们读书。”

  赵熊八心疼幼儿，舍不得赵宝珠跟着他艰难跋涉到北方去。且他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用一身蛮力得了命，却不想儿子也走武举一道。叶府是世代清贵世家，祖上几乎个个都是进士，将赵宝珠留在叶府对他的学业也有益。且叶家上下对赵宝珠的疼爱，赵熊八都看在眼里，把儿子寄养在叶府里他也放心。

  叶夫人知道自家二儿子肯定是舍不得跟赵宝珠分开的，当即就和赵熊八一拍即合，将宝珠留在了叶府。

  闻言，叶京华才疏了口气，神情松快了下来。

  叶夫人见着他这个样子，有些啼笑皆非。就这么喜欢宝珠？不过宝珠那孩子确实惹人疼，叶夫人只希望两个孩子能一直好下去，做一对好兄弟。

  隔日，赵熊八和两万京军便要开拨去北方。

  赵熊八前一日好好陪了陪儿子，第二日清晨便把人抱来了叶府，谁知临到分别时赵宝珠竟然醒了，眼见着赵熊八要走，小孩立即哭起来。

  “爹爹！爹爹不要走！”

  叶府门口，一身红衣的赵宝珠哭得小脸通红，小手紧紧拽着赵熊八的衣襟不肯放开。

  赵熊八看着儿子满是眼泪的小脸，心都快碎了：“小宝乖，爹爹……爹爹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上你——”

  赵宝珠用力地摇头，豆大的眼泪自猫儿眼里滑下：“不要！我要跟着爹爹走！”他猛地挣脱了后面抱着他的丫鬟，扑到了赵熊八怀里，哭着道：“爹爹不要丢下小宝！”

  赵熊八穿着一身盔甲，心疼地抱住儿子：“小宝……”

  小孩子抽抽噎噎的，哭得小脸皱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完整：“爹爹……小、小宝会乖乖的，不给爹爹添麻烦……爹爹带上小宝好不好？”

  赵熊八一听，眼圈就红了。

  看着那小小的孩子拉着父亲不放手的样子，连一旁站着的叶夫人等人都不住露出不忍的神色。

  赵熊八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将赵宝珠囫囵抱了起来。赵宝珠生怕再被爹爹丢下，一被抱起来便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赵熊八的肩膀。

  赵熊八拍了拍儿子的背，略带歉意地对叶府上下道：“今日我先带小宝回去，实在对不住——”

  叶夫人看这也实在不是能出发的样子，便点了点头道：“将军不必介怀，别让小宝哭久了伤着眼睛。”

  赵熊八点了点头，便抱着还在哭泣的赵宝珠，边低声哄着边离开了叶府。

  叶京华站在叶夫人身边，凝视着父子俩的背影，从始至终都非常安静。

  叶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二儿子一眼，有些揣摩不出儿子会有什么反应。

  这日夜里，叶京华敲响了主屋的门。叶夫人急忙迎出来，便见叶京华穿着寝衣站在外头，黑发披散着，还带这些刚沐浴过后的湿气。

  叶夫人一看便着急了：“伺候的人呢？怎么湿着头发就出来了——”

  “让小宝走。”

  叶京华打断了她的话。

  叶夫人一愣，低下头，便见儿子精致的脸透着冷白，神情淡似于无，静静地重复了一遍：

  “让他和他父亲走吧。”

  叶夫人很是意外，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京华便转身走了。叶夫人怔愣地站在原地，半晌后，叶相走到了她身后：

  “明日去将军府。”他道：“我看着大将军也不像是舍得下小宝的样子。”

  “……可我们儿子怎么办？”叶夫人蹙起眉。她的二儿子也舍不得啊！

  叶相冷静道：“他总要知道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遂他的心愿。”

  说罢他顿了顿，没将心里的话说出口。叶相本以为按照他对自己这个二儿子脾性的了解，他会不惜一切手段将赵宝珠留下来，没想到他竟然会松口。见这个冷心冷清的儿子懂得了体谅他人，这让叶相有几分满意。

  叶夫人听了，虽觉得夫君不够疼爱儿子，但终究是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次日，赵宝珠随着军队开拨，踏上了前往北方宣府的路途。

  叶京华很快就病到了。不知是因为那晚夜里穿着寝衣出门着了凉，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一病便烧了整整三天，嘴里全念叨着胡话，不住地叫赵宝珠的名字。

  这是叶京华首次体会到分离的痛苦。

  到了第四天，宫里派了太医来，总算是让叶京华身上的热度渐渐褪了下去。叶京华睁眼后看向榻边哭得满脸泪痕的叶夫人，第一句话便是：

  “祖父不是想让我去荥阳吗？我答应了。”

  叶家的老爷子远在荥阳山中修行，在偶尔来京时见到了叶京华，便对叶相说这个嫡次子颇有慧根，想要将他带在身边教养。但是叶京华拒绝了，转而选择了留在叶府祖学读书，不能说其中没有赵宝珠的缘故。

  又是一周后，叶家嫡次子启程远赴荥阳。

  对于叶京华来说，他的童年在记忆里的这一天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