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六）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得谢谢叶京华才是，赵宝珠纠结了半晌，还是犹犹豫豫地抬起了头：

  “不、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谢叶兄——”

  赵宝珠说着，便见叶京华面上浮现出了丝缕耐人寻味的神色。赵宝珠不明所以，略微瞪大了眼睛看向叶京华。

  见他一副又懵又可怜的样子，叶京华轻轻勾了勾唇角，道：

  “上回宝珠说要邀我去府上小坐，不知如今又要拿什么谢我？”

  赵宝珠闻言，登时瞪圆了眼睛，又尴尬又茫然地不知说什么好——难不成上回叶京华答应要去他家是认真的？不是客套？可、可他还没想好怎么谢叶京华呢，难不成真要将人家请到他家里去？

  而转念赵宝珠又想到，上回的谢礼他还没给，如今叶京华又帮了他，他张口说谢谢却没有行动，岂不是显得很不知感恩？

  “我、我……”赵宝珠急得脸都红了，为自己辩解道：“我并非是忘了叶兄的恩情，只是寒舍鄙陋，也没什么好东西，我怕叶兄不习惯——”

  这时，簇拥在叶京华身边的公子哥们适时说道：“这倒不会，叶二的性子是最冷淡的，他不喜欢吵闹，只要有茶喝、有书看便行了。”

  闻言，赵宝珠有些惊讶地看向叶京华——在他印象里，世家子弟皆是花钱如流水，整天结伴于秦楼楚馆间流连玩乐，为了排场一掷千金之徒。不过他小心地看了眼叶京华，见他凭栏而坐，微垂着眼，周身疏冷的气质与酒楼中的声色犬马隐隐相隔开来，确实似是个喜静的性子。

  “那——”赵宝心想什么名贵玉器他买不起，难道好点儿的茶叶还买不起吗？便咬牙道：“若、若叶兄不弃……改日定得请叶兄来寒舍小坐才是——”

  他话音还未落，叶京华便道：“何日？”

  赵宝珠一噎，见叶京华正看着自己，有些慌乱道：“我、寒舍简陋、还是得好生修整一番才是——”?

  见少年手足无措的样子，叶京华没再说下去，转而倒了一杯茶地到了赵宝珠面前：“看你脸有些红，喝点解酒茶吧。”

  赵宝珠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他知道现在自己的面颊一定很红，赶忙将叶京华手中的解酒茶接过来，掩饰般地一下喝了大半杯下去。

  茶水入口，赵宝珠登时皱紧了眉：“好苦！”

  他被苦得龇牙咧嘴，一把将茶杯放回到桌子上，忍不住呛咳起来。

  见状，叶京华的神情柔和下来，递了盏温水到他面前：“喝点水。”而后又向一旁的店小二吩咐道：“拿些茶点来。”

  赵宝珠又忙着去喝水，待再抬起头来时，就见几个店小二捧着好几个盒子从外进，将几个硕大的木匣子放在雅座上，盖子一掀开，里头是格式干果、甜糕、时令鲜果，和现蒸点心，热气腾腾，芳香四溢。

  赵宝珠一看眼睛就亮了。他对醉仙楼精美的点心早有耳闻，每次路过见店小二揭开那比人还高的蒸笼都仍不住驻足观望。如今真见了香喷喷的点心摆在自己面前，赵宝珠不禁咽了口唾沫。

  见他这幅馋猫儿样，叶京华忍不住笑了笑，将一叠松子杂仁糕推到少年面前：

  “尝尝吧，去去苦味。”

  赵宝珠颇为不好意思地看了叶京华一眼，心想这位公子真是温和礼貌到了骨子里，不愧是大家出生。

  他抬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顿时就被那股浓郁香甜的滋味所俘获，然而同时，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某个公子哥只尝了一口糕点就放下了筷子，还道：

  “这醉仙楼的东西也是越来越敷衍了，我尝着还不如我家厨子做的好。”

  赵宝珠闻言，登时诧异地抬起头，又见令一个公子道：“是尝着没有之前的酥了，他们庙大客人多，定是偷工减料了。”

  赵宝珠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糕点，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吃着很酥啊？难不成公子哥的舌头都要娇嫩些不成？

  他这边正想着，便见一只晶莹剔透的饺子被夹到了他跟前。

  叶京华道：“尝尝，这时蟹粉蒸的饺子。”

  赵宝珠回过神，乖乖地将饺子夹起来吃了，在鲜美的滋味下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叶京华看着他，唇角有笑意一闪而过。

  这时，坐在另一头的公子哥里有人道：“要说这点心，还是叶二他们府上做的最好。”闻言，其余几人也符合起来：“是了，要我说还得是杨洲的厨子手艺精妙些，我们府上的做菜还成，点心就——”

  赵宝珠一边吃，一边听公子哥们讨论各府的厨子谁手艺好，有些惊讶地转向叶京华：

  “叶兄，贵府上的厨子也会做这些点心吗？”

  在他的印象里，这么精致的吃食都是只有酒楼才做的出来的，没想到自家的厨子竟也能做？

  叶京华点了点头，道：“你若喜欢，改日我叫他们做了送些来。”

  赵宝珠骤然愣住，接着脸颊涨红，推拒道：“叶、叶兄不必麻烦，这怎么好意思呢——”随即暗自懊恼，叶京华一定是看出他馋嘴了！

  赵宝珠不好意思极了，抿了抿唇放下了筷子，心想在人家的席面上还是不能吃太多了，多不礼貌。

  而叶京华也正在暗中观察着赵宝珠。

  他将少年的情态尽收眼底，微微敛下眼，放在一侧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

  脸皮也太薄了些。

  少年的皮肤很白，血色很轻易地从里面浮上来，红彤彤得很可爱。

  像是冬日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溪，坚硬的冰层只是表相，轻轻一敲，内里充满活力而清澈的习溪流便破冰而出。

  叶京华唇边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渐渐的，夜深了，一桌子的公子哥里喝倒了大半，赵宝珠一直坐在叶京华身边，倒是没喝酒，时不时地被投喂个点心。待到宴席上吃喝得差不多了，几个公子哥也都尽了兴，这才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赵宝珠扭头看了看窗外浓黑的夜色，惊觉他竟不知不觉呆到了这么晚，幸好明日是休沐不必去衙门——

  赵宝珠想着，正想起身告辞，肩膀上却忽然多了个重量。

  赵宝珠一愣，转过头，便见叶京华靠在了他的肩上。

  男子面颊上有些泛红，精致的眉心微微蹙着，闭着眼似是有些不适的样子。

  赵宝珠一惊，赶忙将叶京华扶住：“叶兄？你这是怎么了？”

  后头的公子哥见状，道：“兴许是醉了，叶二酒量不好——”

  赵宝珠有些惊讶，想着叶京华也没喝多少酒啊？但他细细往叶京华面上看了看，见他眼尾处确实有些发红，便想也许是酒劲上来了。

  说话间，那群公子哥勾肩搭背地就要走，赵宝珠忙叫住他们：“等等，叶兄醉了，你们不送送他吗？”

  公子哥们满身酒气地道：“送？我们还要去楚云楼呢！”

  赵宝珠目瞪口呆——原来这群公子哥不是就回去了，而是还要续摊！还没等他再说话，其中一人便说：“赵大人，麻烦你把叶二送回去吧，马车和马夫就在门口，你随意使唤便是。”

  赵宝珠无法，看这群醉醺醺的公子哥也不像是靠谱的人，便只得自己扶着叶京华往外走。谁知临到了马车前头，公子哥们忽然道：

  “对了，赵大人，你还是最好不要把叶二送回家。”众人道：“叶家家教严，他父兄看到了叶二醉成这个样子可是要骂的。”

  赵宝珠闻言一愣，想起了叶侍郎那张冷硬的面孔，是看着像是个严肃的人。然而接着他又回过神，瞪着眼看向公子哥：“那我该送他去哪？诶、你们等等——”

  没等他的话音落地，几个公子哥已经跳上马车呼啸而去，徒留赵宝珠搀着叶京华怔愣在原地。

  “你们——”赵宝珠哑然地看着几辆马车远去的背影，长大了嘴。

  那他该怎么办啊？！

  赵宝珠看了看男子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烛光之下英挺的眉宇清晰可见——难不成真的要将叶京华带到自己家去？

  赵宝珠游移片刻，感觉到夜风越来越凉的温度，咬了咬牙，先将叶京华扶着上了马车。

  ·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在赵府门前停下。

  说是府，这其实只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落罢了，太子原本想赐给他一座紧挨着宫墙边儿上的宅院，赵宝珠说什么都不肯，最后才勉强收下了这座位于幽避出的小院子。虽然算不少什么豪宅，但是以其绝对算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而言，这个恩典绝不算小了。至少以赵宝珠的俸禄在当上十年的主事估计也买不起这样的一座宅子。

  不过现在，当赵宝珠扶着叶京华站在府门口时，便觉得这个小院子有些寒酸了。

  途中叶京华似是清醒了一下，问他也不说话，只是皱着眉说不要回府。

  赵宝珠没办法，只好将人带来了自己家。

  他刚踏进院子里，阿隆就迎了上来：“老爷——”男孩儿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在看到赵宝珠搀扶着的人时脚步一顿，大声喊：“老、老爷！这是谁？”

  “这是我的朋友，叶大人。”赵宝珠示意他小声些：“他喝醉了，你快去打些水来。”

  阿隆连忙闭上嘴，看了眼靠在赵宝珠身上的叶京华，心想幸好是个活人，他还以为是老爷在外头把人家给打了呢！他松了口气，便转身打水去了。

  赵宝珠小心地将叶京华扶进了里间，见男子闭着眼靠在床榻上，想了想，小心地伸出手将叶京华头上的玉冠除下，让他能更舒适地躺在榻上，接着便转身到外头去拿炭盆。

  谁知待赵宝珠端了炭盆回来，便见叶京华醒了，正坐在床边用手撑着额头。

  “叶兄。”赵宝珠赶忙将炭盆放下，走过去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叶京华似是有些不适，微微蹙着眉，见赵宝珠过来，他放下手道：“我没有大碍，只是有些头晕。”说罢抬头朝赵宝珠笑了笑：“谢谢你收留我一晚，麻烦你了。”

  赵宝珠本来还想问问他要不要回叶府，听了这句话却问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