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那天浪特别大

  温俞径直走过去，从衣柜抽出一件浅蓝色长袖衫，“穿这个吧，”他抖开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晚上海风冷。”

  “好。”

  两人下午出发，直到夜色深沉，十一点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时，他们才抵达这片海岸。

  温俞将车稳稳停在路边，修长的手指轻敲方向盘，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他先取出后备箱的黑色袋子，这才绕到后座，轻轻摇了摇蜷缩着睡熟的陆云栖。“醒醒…云栖…”

  “唔…到了？”陆云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被温俞牵下车，白鞋踩在台阶上时还踉跄了一下，立刻被温俞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清凉的海风让陆云栖彻底清醒，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温俞的掌心在冒冷汗。

  越靠近海边，那只手的力道就越重，几乎要把他捏疼。

  当冰凉的海水几乎要漫过他们的脚踝时，陆云栖猛地拽住温俞往后拖。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陆云栖的眼睛里盛满惊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温俞每次从海边回来，衬衫总是潮湿的了。

  现在想想，如果只是因为海风潮湿，那么从海边回到家这么长的距离，衣服也早就干了。

  温俞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陆云栖读不懂的情绪。“抱歉，刚才走神了。”

  “你是猪吗！这样还能走神！”

  然而温俞只是轻轻吻了吻他发凉的额头，“别骂我了，陪我坐会儿。”他拉着陆云栖坐在沙滩上，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温俞瞒着他的事情多了，但是这些事情都是他不能说出口的秘密，现在不会说，以后更不会说。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哪个初恋带你看过海，你还忘不掉他！”

  “瞎想什么，我就和你一个人谈过恋爱。”

  “哼，我又不是那么好骗的，”陆云栖说着，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谁会每年固定时间来看海啊，除了谁的纪念日，我想不到别的。”

  温俞听到这话，将他从车后备箱中带过来的东西放到了陆云栖面前。

  打开那个黑色袋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黄纸，“不是纪念日，”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是祭日。”

  温俞看着呆愣的陆云栖，修长的手指搭上对方腰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海风拂过他的发梢，眼底却沉淀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今天…是一个人的祭日。”温俞再次重复道。

  陆云栖顺从地靠在他肩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是谁？他…多大年纪了？”

  温俞闻言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他揉了揉陆云栖的发顶：“小醋包，他要是还在世，年纪应该和你父亲一样大了。”

  “是你亲人吗？”陆云栖耳尖微红，却还是固执地追问。

  “不是。”温俞望向漆黑的海面，眼神渐渐飘远，“算是…我的引路人吧。”

  “引路人？”听到这个称呼，陆云栖不禁感到有些诧异。

  温俞点了点头，“没错，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他教了我一些东西，只不过他教我的内容，在你看来也许并不是对的。”

  陆云栖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他教了你什么？”

  温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他教我……在金钱面前，所谓的爱，根本不值一提。”

  “什么嘛？哪有人教这个的。”

  温俞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哪有人教这个的。”

  陆云栖敏锐地察觉到温俞绷紧的手臂肌肉。他无意识地揪住温俞的衣角，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那他是怎么离开的？”

  “坠海。”温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尸骨都没找到。”

  陆云栖抬头看着他，想问什么，但是此刻的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俞忽然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个弧度，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别这副表情…我跟他不过萍水相逢，和他也就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时间。”

  “几个小时？那为什么年年都来？”

  温俞轻笑时呼出的白雾模糊了眉眼：“也许…那天浪头特别大，把我九岁之前的人生都卷走了。”

  是祭奠他，也是温俞在祭奠曾经的自己。

  陆云栖突然抓住他冰凉的手腕：“发生什么事了……”

  “骗你的。”温俞突然笑出声，眼角却闪着细碎的光，“就是扬普通事故。他救了我，自己却不幸从悬崖边坠落大海，救命之恩，来烧个纸钱不过分吧？”

  陆云栖慢慢扣住他的手指，掌心相贴时才发现全是冷汗：“以后…我陪你来。”

  温俞怔了怔，反手握着：“好。”

  陆云栖沉默了一会，想转移一下这个沉默的话题，于是问道：“那你这么喜欢钱，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引路人吧。”

  “我很喜欢钱吗？没有吧。”

  陆云栖仰着头看他，皱着眉头戳了戳温俞的腰腹：“别人说我恋爱脑，你也当我是蠢的吗，我给你花钱我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钱吗？”

  “那我就是很贪财怎么办？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这有什么失望的，我了解你，你虽然贪财了些，但是你好像不喜欢花钱。就好像…”

  陆云栖思考着了一会才想到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好像喜欢收集金币的恶龙一样。”

  温俞听到这话，搂着陆云栖笑的发抖，“那我是恶龙，你是不是就是被恶龙抓走的公主？”

  “不是公主，是王子！”陆云栖纠正道。

  “好哈哈，我的王子，被我抓走了就逃不了了。”

  “我也没想逃啊。”

  温俞听到这话，又将他往怀里搂了搂，两人依偎着坐着，等到十二点过去，时间也到达十月十四日这天。

  温俞这才在沙滩上点燃纸钱，跳跃的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燃烧的纸灰被海风吹起，然后缓缓地向上飞起。

  陆云栖安静地陪在一旁，将一张张黄纸投入火中。炽热的温度驱散了海风的寒意，也温暖了两人交握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