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2014年9月1日，酷热未退，澜城一中迎来开学。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迎着清晨七点钟的阳光，内心怨声载道，神色平静如死，先后进入学校。

  澜中路路牌，边上站着一个女生，几分钟后，她等到了同伴。

  “刘子，这里。”

  “来了来了——”

  两个女生顺利碰头，分享同一包吐司，也不嫌热得腻乎，胳膊挽着胳膊进入学校。

  名叫刘子的女生忽然肘了朋友一下，目不斜视，扁着嘴巴，发出“呸嘶呸嘶”的声音。

  她小声道：“岚子，左边左边，好帅。”

  朋友石岚顺着她的提醒，往校门左侧看去。

  那里有个没穿校服的男生低头摁手机。

  十几岁的少年，身形是清瘦的，包裹在过大的纯黑色t恤衫里，皮肤冷白。

  帅得很疏离，简简单单往那一站就是氛围。

  石岚没忍住多看了几秒，或许是被她目光打扰，男生忽然抬眼，与她对视。

  他是内双，眼睛颜色非常浅，低着头掀起眼皮看人时，配合着收窄的尖下巴，演绎出一股单薄的冷峻感。

  像是心情不佳。

  好看，不好惹。

  石岚连忙收回视线，与友人一道加快步伐。

  于是，她们没能注意到身后男生欲言又止的神色，自然也没听到他未能出口的话：

  “同学，请问……”

  -

  ——你们知不知道，去哪里能领校服？

  温炽很绝望。

  升学高中，家里特意给他租了个离学校近的房子，昨天才搬完家，他爸连夜飞国外上班，不小心把他洗干净的校服装走。

  今早发现校服不见，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相熟的同学，更直白一点来讲是没有朋友，上下滑动数量可怜的联系人列表，完全没法向那几个陌生的头像开口。

  老师那边更是尴尬，他入学考被分到5班，加了5班班主任的微信，但他妈假期临时托人找关系，把他转到1班去，却没告诉他1班班主任如何联系。

  只得硬着头皮给之前5班班主任发消息。

  【您好，我是温炽，我想请问一下……】不对，修改一下。

  【唐老师，您好！我是温炽……】不对，先问老师在不在。

  【唐老师，您好！请问您在吗？】嗯还是不对……

  他绷着一张脸，编辑半天，终于敲定一版得体的措辞，发送消息。

  期间，路过的学生们看到他在校门边上一脸冷酷的玩手机，内心猜测无数。

  五分钟后，对话框杳无音讯。

  校门倒是要关了。

  温炽只得进门，走向教室。

  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他在教室没找到老师，又赶往操场。

  操场的入口处，教导主任正在训人。

  他对面，几个高年级学生背着手，低着头。

  他远远看见，教导主任的脑袋上顶着一个【30】的数字，那是教导主任对正在训斥的学生的好感度，显然他对他们很不满意。

  “今天是新生开学的日子，你们也不知道给学弟学妹做个榜样！”教导主任说，“连校服都不穿，你们是不是想记过？！”

  “？！”

  趁着教导主任还没看见自己，温炽连忙后撤几米远，回到教学楼。

  人至少，不应该在开学第一天就闯祸被抓。

  当务之急是搞到一套校服。

  正当此时，温炽看见两个没穿校服的男生，走进一楼架空层的楼梯口。

  他有点迷茫地跟过去。

  “那个，你们……”

  走到楼梯口，温炽刹了车。

  楼梯拐角处，四五个男生靠着墙壁，他们也都没穿校服，但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同他的紧张着急，他们的姿态闲散极了，甚至还有个在发烟。

  派烟的那个见了他，脑袋上跳出来一个数字：【55】。这个数值，说明对方对他的第一印象还行。

  对方自然递出烟盒，问：“兄弟，来一根？”

  温炽：“不了。”

  被他拒绝，对方也没有强留，目光扫过他：“兄弟，看你有点眼熟，咱俩之前见过不？”

  温炽当然不认识他：“我先走……”

  “别走啊。”一个寸头男生说，“就在这聊聊天呗。”

  温炽确实想问他们校服的事，但这几人语气熟稔地聊着天，就像一群人在跳长绳，他压根找不到插入队伍的气口。

  被不熟的人包围着，他顿时有些坐立难安，手心出汗。

  寸头男生打量他几秒，忽然问：“哎，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北中。”温炽答。

  寸头男生动作一顿，踌躇道：“你是不是……三班的？”

  他怎么知道？温炽纳闷：“嗯。”

  寸头男生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你不会是温炽吧？！”

  叮！他的好感数字一下从【55】蹦到了【70】。

  闻言，发烟的男生猛然回头，往后跳了两步，好奇地猛盯着他：“你就是温炽？！”

  又一个【70！】出现了。

  温炽：“抱歉我先走了。”

  他连忙跑路，远离是非之地。

  转着脚步迅速跑上楼。

  几个男生留在原地，聊他的事。

  不明所以的男生好奇道：“这个温炽，什么来历？”

  “北中传奇校霸，你们没听说过？”寸头男生说，“之前他班里有个男的得罪他，他把人的肋骨打断三根，腿也打折了，每天坐轮椅上学。他社会上的大哥还特意闯进班级里，警告其他人——”

  “卧槽？”

  “这么狠？”

  “真的吗？”

  “北中哪个不知道温炽，哪个敢得罪他？”

  “他们都说，他手段比寄吧还硬——”

  ……

  手段比xx还硬的传奇男生温炽，刚上两层台阶，迎面撞上巡视的年级主任，抓了个正着。

  年级主任皱眉：“你怎么回事？高一新生？！校服呢？！”

  温炽：“……”啊哦。

  年级主任：“过来。”

  温炽低眉顺眼地跟上。

  两人下楼，年级主任轻车熟路，身体探出走廊栏杆，一下子就看到躲在楼梯口的几个男生。

  他的声音如同泰山压顶般砸下来，压在几人的头顶，男生们虎躯一震。

  “一帮不学好的，你们真是要反了天了！！”

  -

  年级主任，老庞。

  学生们背地里喊他老胖。

  或许是要有一定的吨位才能从物理意义上压制住学生，老庞的体型确实和瘦无关，且是大高个，当他往走廊口一站，那几个“你吊我吊我俩最吊”的高中生，顿时没了气焰。

  “太不像话了！！”老庞说，“高一的开学典礼都敢逃，你们还知不知道自己是高中学生？”

  “上学第一天校服也不穿，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澜城一中的校纪校规？！！”

  温炽顶着暴风压力，呐呐道：“老师，我校服丢了……”

  老庞冷笑：“次次假期回来都说作业本丢了，我还不知道你们？”

  他的真话如此幽默，以至于旁边一同罚站的男生也偷偷嘴角上扬。

  温炽：“……”

  老庞瞥到地上的烟头，眼神一个个扫过学生们，最后落在温炽身上。

  “你先来。”

  老庞把温炽带出一段距离，停下了。

  他的主意是把这些坏学生分而化之。

  “你刚才，是在和他们一起抽烟吧？”老庞语重心长，“你把带烟的人告诉我，只记过他一个，我替你保密；如果不说……”

  温炽：“老师，我不认识他们。”

  老庞满脸‘你看我是不是傻子’。

  温炽一看，他头顶的数字是【40】，一个不算很坏的数字，起码比刚才那个学长强，他暗自琢磨，只要他认真道歉，应该会被谅解。他顿时不慌了。

  老庞：“那我问你，你校服在哪？”

  温炽低头，小声道；“……在非洲。”

  老庞：“……”

  老庞大怒：“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他的怒吼声隔着走廊，传到那些罚站男生的耳朵里。

  寸头：“我草，老胖这么生气。”

  派烟男生：“温炽这么刚？？”

  然而，温炽的校服真在非洲。

  他爸是个国企工程师，外派到非洲做土建好多年了。

  温炽老实巴交地把前因后果一说，再报上温父的手机号。

  老庞打了电话，从教多年，一听他和他爸开口，大致判断出这应该是个听话的学生，好感一下子从【40】跳到【60】。

  于是大手一挥，“去找你班主任。”

  温炽忙不迭跑走。

  走廊角落的男生们，没听到他们具体的聊天内容，寸头好奇地侧身探看。

  老庞一挥手，温炽转身离开。

  “卧槽，温炽走了？！”寸头惊道，“应该是老庞让他滚，他就真滚了！牛x！！”

  “这人太狠了！！”

  -

  温炽小心翼翼地步入操场，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做贼心虚似的。

  幸好1班队列就在操场入口，他找到班主任，说明情况。

  “哦，你就是温炽同学。”班主任说，“先归队吧。”

  “好。”

  温炽站到队伍最后，仪式进行到学生代表讲话的中段，是个男生，嗓音清透有辨识度，演讲内容无非是那几番套话。

  学生代表下了台，从主席台和操场边缘，绕回一班队伍最末，温炽听到老师喊他名字：“谈序白。”

  谈序白……市状元。哪怕是温炽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温炽看向那个男生。

  男生脊背挺得笔直，俊秀的面孔带着微笑，绝对会受女生喜爱的、全年龄段通杀的长相。

  哪怕以同性的挑剔视角，那也是一张挑不出错处的脸。

  他和班主任说完话，站到队伍最末。

  温炽收回视线。

  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哎，同学。”

  无人回应，后面的男生又说了一次：“同学？”

  温炽迷惑回头，对方正盯着他看。

  谈序白：“你是我们班的吗？”

  温炽：“嗯。”

  谈序白：“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温炽：“我是临时转过来的。”

  温炽解释完，两人交换了名字，对话就此结束。

  他面朝主席台发了会呆，忽然一想：不对。

  他们这一届因操场翻修没有军训，只有入学报道日那半天和同学见过面，这个人用一个下午把所有同学的脸记住了？

  意识到这一点，温炽略感惊悚，二度回头。

  谈序白捕捉到他的目光，嘴角扬起，展露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他好像有一种标准化的笑法——嘴角弧度、眼睛弯起的弧度，卧蚕因笑隆起的高度，这一切数值恒定。

  完美的像假人。

  他这一笑，温炽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人，长相、打扮、气质、谈吐、行为，乃至身上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夸耀着‘我是人生赢家’。

  温炽的潮人恐惧症、优等生畏惧症、遇e人退缩症，齐齐发作。

  他们绝对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