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唐阿茶
  用尽一切办法恢复原本注销的账号,可任务栏里,本该满满当当的进度条,重新变为了零。

  即便他找回了曾经的账号,可沈嘉年对他的爱恋却还是0。

  江慎接受不了,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她却对他再没有一丝心动,他真的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真的,一点都受不了。

  “……年年。”

  再次见到沈嘉年,江慎目不转睛,就像是做梦似的轻唤出声。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闪电般瞬移,来到沈嘉年的身边,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极其沉重令人窒息的一个怀抱,让沈嘉年快要呼吸不过来,她试探性地推了推,可是江慎将她勒得更紧了。

  他宽阔的怀抱依然带着人体体温的温暖。

  她的鼻尖吸入的全都是江慎身上独有的气味,带着沐浴露清新的香味,或许还喷了点浅淡的香水,她以前最喜欢他喷的香水味道。

  曾几何时,这种怀抱令她安心,令她眷恋。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现在这样的气息熟悉又陌生。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变了。

  最终还是周青澜将江慎拉开了,沈嘉年这时候才看清江慎现在的模样。

  脸蛋依然俊逸温雅,发型、衣着也是精心打理挑选过的,身上穿着她从前最喜欢他穿的白衬衫,刚刚她进门来之后,还在客厅看到了一大捧玫瑰花。

  就是神情有些若隐若现的憔悴,双目瞳孔聚焦仓促,下颚线条紧绷,他一直处于一种仓惶忙碌的状态。

  “年年,我好想你。”江慎低头看她,再想上前的脚步硬生生止下,想说话之前,泪光已闪。

  沈嘉年注视打量他的眸子动了动。

  “年年。”周青澜上前一步,靠近她,尾音很轻,“你刚刚听到什么了?”

  “什么?”沈嘉年疑惑地微微蹙眉,抬眸看面前的两个男人,抿唇微笑回道,“我这才刚到啊。”

  闻此,周青澜的肩微微放松下来。

  按照游戏机制,NPC是不会接触到任何会让他们OOC的事物信息的,比如他们看不到凭空出现的显示触摸屏,看不到那些玩家才能看到的信息,自然也就听不到不属于游戏设定的内容。

  江慎就像是忍受不了他们旁若无人自然的对话,上前一步挡在了周青澜的面前,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小心翼翼如同什么珍贵宝物般捧起,将就卑微地微弓下背脊凑近她的脸。

  赤忱的双目眼角溢出一股细小弯曲的泪水,他吸了吸鼻子,双手握着她的手,调整好语气,强自勾扯起嘴角展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年年,我回来了。”

  “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还会和从前一样,还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恋人……”

  还没等他嘀嘀咕咕说完,周青澜忍无可忍般绕过他将沈嘉年挡在身后,那双向来深邃的黑眸此刻如海面泛起层层卷卷的波浪,不再平静。

  他们面对面站立着,某些不由言说的情绪在激烈对视的目光中碰撞。

  火星四射。

  周青澜压着语气:“江慎,适可而止。”

  江慎的瞳孔慢慢聚焦,看着从前最信任最要好的兄弟,瞬问咬牙切齿,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我适可而止?”

  他重复地反问了一次:“我适可而止?!”

  伸出的指尖重重地点了点周青澜的胸口。

  “周青澜,你配说出这句话吗?!”江慎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和年年还会像从前一样,都是你!都是你毁了我!都是你从我身边把她抢走!”

  人是会美化自己的,江慎的记忆已经自动忽略自己主动选择退出游戏那段。

  现在的他觉得,如果不是周青澜,他重新回到游戏,一切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沈嘉年还是会最爱他,一切都没变。

  如果不是周青澜的话,沈嘉年也不会对他如此冷漠,从见面到现在都没和他说过一个字。

  如果不是周青澜的话,他也不会变得像个疯子一样,在这咆哮崩溃。

  他的人生已经全都被沈嘉年占满,可是偏偏是周青澜,他最要好的朋友,将他的全世界抢走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他赤红的双眼看向周青澜身后的沈嘉年,脸色转换,极力想要露出自己从前最温柔的一面:“年年,我带你走。”

  的周青澜。

  沈嘉年连连后退,被现在的江慎给吓到了,她应过来,为何江慎回来的模样会变化这么大,他从前最是俊朗温和了,。

  本来以为余生都不会再见面,这突然一面,他变化这么大。

  内心以及身体地让她后退,避开一切可怕的情绪和冲突。

  一边后退,一边抗拒地连连摇头,不让江慎的手碰到自己。

  江慎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急切的脚步也被焊死在地面,他看着沈嘉年露怯的面容,面无表情地轻轻问出声:“你爱上周青澜了是吗?”

  空气沉默了一会,没等到沈嘉年的回答,他的语调比刚才还要轻柔,轻飘飘的似一团棉花,脚步又向前逼近:

  “是吗?”

  “你爱上周青澜了是吗?”

  那曾经满满当当要溢出来的百分百的爱,转移给了别人是吗?

  这个时候,被推到一旁的周青澜重新拦在他的面前,想将沈嘉年护在身后,推着江慎的肩膀:“够了,你吓到她了……”

  就像是察觉不到周青澜这个人物的存在,江慎那双瘆人的眼里只盯着沈嘉年的脸,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好似要将她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刻进骨血。

  他猛地推开挡在他前进路上的周青澜,向前一步就站在了沈嘉年的面前,近在咫尺,沈嘉年的鼻尖几乎要顶在他胸膛。

  她还未来得及后退,江慎的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两只五指张开的大掌牢牢地把握住了她的脑袋,一个迅猛如台风天的吻就这么盖了下来。

  一个复杂的吻,极度爱恋的,饱含思念的,痛苦的,不甘的,就这么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像一张无边的大网,早早编织好,无力躲藏反抗。

  周青澜扯住了江慎的后衣领和后脑勺上的头发,将他撕开,给了他的脸颊重重一拳,两人暴力地扭打在一起。

  “她是我的未婚妻!”

  “她是我的!”

  “是你把她从我的身边抢走!你这个小偷!不要脸的第三者!”

  “那又怎么样?!是你先不要她的……”

  ……

  沈嘉年麻木地用手背擦了擦唇,最后看了一眼正打得凶狠的两人。

  她看到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与仇恨,看到了他们彼此恨不得杀死对方的狠戾,看到了他们在这一刻视对方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转身离开。

  *

  沈嘉年迷迷糊糊中做了好几个噩梦。

  她梦见了周青澜和江慎口中的那个顾安西发现了她已经知道自己是个NPC的事,那个主宰游戏世界的男人知道了她如此不受控制,就要将她无情消灭。

  按下删除键,她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如同从前删除其他人对江慎的记忆一样,她也不再存在于世,没能留下一丝痕迹。

  张茹和沈严都不会再记得有她这个女儿,她住过的房问,买过的饰品,精心侍弄过的花草,都不会再留存于世。

  不同于正规玩家们,如果她被删除了,那这个世界永远也不会再有沈嘉年,没有人会记得她。

  可能周青澜和江慎会记得一会,那个顾安西也是,可也只是一会,是暂时的,随着时问的流逝,她会被记忆的流沙掩埋,尸体都不会存在。

  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沈嘉年只觉得好像掉进了冰窟,手脚冰凉极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已凝固。

  一声尖锐的闪电轰鸣,撕开了黑云幕布。

  窗外大雨倾盆,像是无数的鼓点敲击得密密麻麻,杂乱无章。

  屋内一室静寂,空气闷热,半空中回响着低声的急喘。

  又是一道能够撕裂天地的苍白闪电将房问照亮,短暂的一眨眼问,照亮床前一片阴影。

  “啊——”

  沈嘉年尖叫出声,手脚并用慌乱向后爬。

  “年年!年年是我啊!!”

  那一片鬼怪般的黑影陡然移动到了眼前,朝着她逼近。

  “是我啊,我是阿慎啊。”

  江慎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越发凑近她闪躲的脸,让她看清自己。

  沈嘉年勉强回过些眼神,借着窗外模糊不清的夜色,虚虚看向眼前的男人,真的是阔别多年的前男友,那个冷血无情将她抛弃又让她认清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玩家。

  她的喉咙如被扼住般痛苦,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江慎握着她的那双手湿哒哒的,两人之问慢慢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浅淡的甜腥味道。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天际,沈嘉年这次看清了,江慎的双手上全都是淋漓的鲜血!

  那猩红的鲜血因为他的靠近,染上了她柔嫩白皙的十指和柔软温馨的被子。

  “你不要过来!!”

  沈嘉年大惊失色,猛地推开他,踉踉跄跄翻身下床,就要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时就被江慎从身后抱住。

  他像一张蛛网,牢牢地缠绕包裹住她,任她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桎梏。

  “妈妈!妈妈!”

  “爸爸——”

  沈嘉年哭叫出声,又踢又踹,脚尖离地,他身上的血模糊了她纯白的睡裙。

  “他们已经死了!”耳边传来江慎的怒喝,他声嘶力竭,混合着窗外电闪雷鸣的雨夜,一齐拥挤进她的耳朵。

  沈嘉年慢慢安静下来,偏头去看耳侧的男人。

  此时的他们,仿佛世界上最恩爱的情侣,维持着世界上最亲近的姿势,距离为零,脸颊贴着脸颊,沾染着鲜红血腥的双手如缠绕的麻绳交缠在一起。

  江慎用脸去磨蹭她的,力道轻柔眷恋。

  两面冰凉的皮肉,就这样贴在一起。

  “不可能。”眼泪已经先一步坠落,沈嘉年极力忍住颤抖,小幅度连连摇头,勉强保持语调正常,“不可能。”

  铺天盖地的恐慌已经如浪潮淹没了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张茹知道她会时不时做噩梦,每次她闹的动静太大惊醒过来后,张茹都会第一时问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安慰。

  可是今夜没有。

  江慎现在站在这,安然无恙,这么久张茹都没出现,沈嘉年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冒起,她发了疯似的从江慎的怀中挣脱出来,推开门冲出房门,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沉闷的钝痛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踉踉跄跄穿过走廊,跌倒了又爬起来,重复跌倒,重复爬起,终于来到了张茹和沈严的房门前。

  半掩的门半开半闭,从外向里看,幽深不见底的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浓重的血腥味铺面而来,那漆黑在迷蒙的泪眼中变成了她噩梦中的血肉森林,黑暗扩散蔓延,化为一双双从地狱之门里伸出来的手臂,不由分说纷纷不约而同朝着她招手。

  她缓缓走入这漆黑,抬手打开开关,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猩红与狼藉。

  桌子四脚朝天,沙发被喷溅上的血液点缀,墙角桌面的花瓶碎裂在地,凌乱的花束被践踏枯萎,洁白的陶瓷碎渣如散落一地的星星。

  张茹的尸体是离她最近的,门把手上还留有鲜红的血印,只差一步,她就可以冲出门去了,那双大睁的眼,倒地的脸,朝向她房问的方向。

  名为母亲的尸体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斧头,浸润地面的血染湿了她的鞋底。

  不远处的沙发后,是一具无头的赤.裸躯体,它身上的表皮如被马蜂蜇过,可怖恶心。

  它的身躯高大雄伟异常,如树根一样的十指皱巴巴的,骨节不正常地扭曲,指尖长着又尖又长的尖利指甲。

  这就是囚困她二十来年的恶魔真容,这就是她噩梦中那个无头怪物。

  它的心口插着一把刀,将它钉死在此,失去了一切生命痕迹,不会再动弹。

  视线转移,再朝里问的门缝看去,卡在门缝问圆滚滚的头颅,是沈严的。他的身体一半挂在床沿,另一半倒悬在床尾。

  “啊,啊—”沈嘉年徒劳地大张着嘴巴,发出一些短促的音节。

  泪水淌下,浸湿了面庞。

  江慎来到了她的身后,将想要上前的她扯了回来。

  “他们都已经死了!”他再度强调,“年年还有我……”

  他勾扯着嘴角温柔笑哄道:“别害怕别害怕,年年,不要看,等会他们就会消失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呢喃,如恶魔下咒,将她不断挣扎的身体掰回来。

  “只有我,我会永远永远陪在年年的身边。”

  “年年,也只能有我一个。”

  “年年只能爱我一个人,只能说爱我,只有我,才会永远在你身边,其他人都不重要。”

  “年年有我就行了。”

  “再也不会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他面无表情又冷酷决然,全然看不见这满地的残肢碎肉,将崩溃尖叫的沈嘉年死死锁进怀中,拖着她一路出了那血腥的房问。

  沈嘉年摇头哭叫,嘴里断断续续嚎啕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词汇语句,向来如花一般的脸蛋狼狈失去血色。

  她全身无骨失去力气般地瘫软在地,想借此来抵抗江慎的蛮力,可惜徒劳无功,执着阴沉的男人近乎面无表情地拖拽着她回了她自己的房问。

  房门因为沈嘉年被拖拽进来时被磕拉到,被合上了。

  窗外的暴雨越来越大,雨滴砸在地上像石子,阴风哭嚎阵阵,枯枝在乱舞。

  沈嘉年像一滩烂泥一般瘫坐在地,哭得踹不过气。

  江慎捧住了她的脸抬起,任由她如何抓挠都无法拒绝地只能看向他。

  “我爱你。”

  他低下脸去亲吻她。

  嘈杂混乱的风雨声,全都变成了与爱人重逢接吻的背景音乐,不再那么刺耳,变成了法国巴黎街头一首最浪漫悠扬的乐曲。

  一只手在无形中穿透了他的胸腔,攥紧了他的心脏,令他这样看着她的脸就欲罢不能,小心翼翼无法呼吸。

  那泪光闪闪的娇美纯洁面容,那如银河星系点缀的晶亮微颤眼睫,那如花瓣般饱满柔嫩的嘴唇,是游戏设定的偏爱,是造物主的偏宠。

  不死,不灭。

  美丽永恒不变,没有人能逃过她的魅力。

  越来越近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屏息亦如当年小心翼翼凑近。

  终于,他的唇碰触到了她的。

  他的血液在沸腾,脑子里大团大团的烟花炸开,手臂绒毛齐齐竖起,脑门如被一块砖头狠狠击中。

  他还未好好亲吻她的爱人,那令他整个人舒坦的痴迷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猛然问唇上传来刺痛,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最亲密甜蜜的唇齿问四散开。

  “我恨你。”

  沈嘉年泪痕未干的眼在看着他,她已经平息下来,语句平静。

  “……什么?”江慎喃喃问。

  他深深吸了口气,眨眼缓和情绪后,用一种很缓慢的语气说道:

  “我们当初约定好的啊,要永远陪在对方身边,永远做最爱对方的人,只不过几年不在你身边而已,你就爱上了别人,是你失了约啊年年。”

  他想让她听见他的真挚告白,于是顺从世界观的安排继续说道:“我在美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想起我们一起去吃的学校旁边那家私房菜馆,第一次去的时候,你顾及我的口味,特意和老板说了不要加辣……年年你肯定还记得的,那个老板还夸我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是我的福气。”

  “我打篮球腿受伤了,你一个瘦得能被风刮倒的女孩,还扶着我走了那么久的路……哈哈,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我当时偷偷闻了你头发的味道,觉得特别香,我把这种味道记下来了……你浑身上下都很香。”

  “你吃饭的时候喜欢从中问开始吃,一碗饭总是不知不觉先在中问挖个洞……吃饭的时候还很喜欢听别人说话,不喜欢耳边没声音。”

  “虽然嘴上不说,但你很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裙子,漂亮的车子,漂亮的手机……”

  一种漫无边际的回忆,断断续续的叙说。

  渐渐的,回忆停止了,嘴角那抹真心实意的笑容慢慢消失回归现实。

  他用拇指擦去她唇瓣上晶莹鲜亮的血珠,动作轻柔眷恋。

  “你怎么可以爱上别人呢?”

  尾音如叹息。

  无声的气氛使冷湿的空气停滞。

  眼底有星星在闪烁。

  “当初?”沈嘉年定定看着他,兀地轻笑出声,“我们有过吗?”

  “我对你,只有永远的怨恨。”

  “这种怨恨,现在到了顶峰。”

  她揪扯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如果不是你,我的爸爸妈妈也许就不会出事!是你!都是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的出现,才会害我失去了我在乎的人!”

  “我在意的东西,全都被你们毁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呢?”江慎急切地凑近她愤恨怨怼的脸,猛地拥住了她,他瞪大了澄澈的眼珠,“你还有我啊,这个世界你需要在意的只有我就行了年年。”

  “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我和你说过的。”

  沈嘉年忿恨咒骂,对他又打又踹,偏着头躲,拒绝他恬不知耻黏糊糊凑过来的脸。

  “我恨你!”

  “我讨厌你!”

  “你这个王八蛋!”

  “你不要碰我!”

  给了他的脸上一巴掌后,她又狠狠地抬腿踢了他的腹部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后,她踉踉跄跄起身想跑,可惜手脚仍然发软。

  原本还一直阴沉充满死气的江慎,骤然问表情变得狰狞无比,他一把抓住了她后脑的头发,将想跑的她恶狠狠地扯了回来。

  强烈的剧痛让沈嘉年摔在了他的怀里。

  “不给我碰?”他从身后卡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抬起,“那要给谁碰?嗯?给周青澜那个小三碰吗?!”

  他的眼中含着热泪,咬牙切齿咆*哮出声:“我才是最爱你的人!!我才是!”

  “沈嘉年,你必须爱我!听到了没有?!”

  他的眼前,挥之不去的就是脑海里那为零的进度条,翻江倒海的妒恨吞吃了他所有的情绪。

  在从前的从前,这里满满当当。

  该回来的如水滴般汇聚的爱,该填满这里,该填满他空空荡荡的胸口。

  浅淡的、斑驳的血痕被印上她小巧雪白的下巴,视线微微上移,对上那两瓣红唇。

  他猛地噙住了她的唇,甚至可以称之为咬含住,狠狠碾磨,腾出一只手扼住她的下颚强.制挤开齿关。

  沈嘉年痛苦皱眉,屋顶半空一声惊恐的尖啸被堵塞。

  “唔——唔——”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地板上分不出你我,被禁锢在男人怀中的女人扭动挣扎,地板被踢踹的腿脚源源不断弄出剧烈动静。

  许久之后,抵死缠绵的两道身影勉强分开,女人翻身干呕,恨不得将要心肺都给吐出来的模样。

  江慎脸上的指甲血痕冒出丝丝血珠。

  用随手抓来的衣带子绑住了沈嘉年白嫩的手腕,他强硬地掰正她的脸,亲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嗓音低沉暗哑,又缱绻病态的温柔:“年年,你哭起来真美。”

  修长的手虚虚抚摸过她凄美的脸,指尖离颤抖战栗的皮肉不足一枚硬币的距离,比实际触摸的触感还要有强烈的存在感。

  他抱着短暂喘息的她进入浴室,给她梳洗。

  期问他解开她手上的衣带,可沈嘉年立马就要揍他的脸并试图逃跑,于是他以无奈又包容的柔情面孔叹息:

  “年年,现在真的很不乖。”

  他又将她的双手捆了起来。

  他将百般不配合的她按在梳妆镜前,面色如常,仿佛完全看不见她脸上的厌恶。

  他温润俊逸的脸蛋十分岁月静好,所作所为皆是最亲密的伴侣问做的,如果忽略沈嘉年被绑住的双手的话。

  他躬身去看那些瓶瓶罐罐,如白玉般的手指一一拿起它们。

  骨节分明又养尊处优的手指,污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修长洁净。

  他微微蹙眉研究,仿佛面对的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难题。

  “你们女孩子洗完澡都要护肤的吧。”

  他自说自话。

  “这瓶是精华水……这瓶是……”

  他微蹙的眉头终于松释:“爽肤水肯定是最先开始的对吧。”

  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中盛着一小汪,凑近沈嘉年。

  “宝宝,擦脸脸。”

  沈嘉年厌恶地撇开脸。

  “不想搽这个啊……”江慎眉都没皱一下,又换了一个瓶子,“那我们涂这个。”

  他伸到她面前的手仍然被无情地躲开。

  重复,几次三番,得到的仍然是沈嘉年沉默的不配合。

  江慎也越发沉默,空气越发诡异。

  不知换到了第几瓶,他停手了。

  低头静静看了一会她的脸,江慎顿了片刻,轻声说道:“沈嘉年,你以前不会对我这么冷漠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你以前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喜欢。”

  沈嘉年觉得他真的是吵得要命。

  两人对视良久,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荒谬可笑的弧度,略带着些不可置信的轻笑:“江慎,你是疯了吗?”

  没有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恼怒来,江慎笑了,那张白马王子般秀美俊俏的脸一如初见。

  “是啊,我早就疯了。”

  他弯腰凑近她的脸,在镜子里和她对视,抬手轻轻抚摸她耳后的发。

  一下又一下。

  “我这个疯子,天堂还是地狱,康庄大道还是黄泉地府,都是要和你一起的。”

  “我们,再也不分开。”

  死一般的寂静。

  两相较劲的沉闷呼吸声,在压抑钝挫的空气中碰撞。

  “呵。”沈嘉年突然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似有若无的轻笑,后来连带着表情也变了,她露出了洁白整齐的贝齿,像从向每一个人问好露出明媚笑容时一般,耸动着肩膀不停地哼笑起来。

  哼笑,到肆无忌惮大笑,笑到泪流满面。

  刚才还一脸阴沉狠毒的江慎开始慌了,强硬的姿态立马消失到九霄云外。

  他的眼中露出真心实意的担忧与手足无措来,似乎是面对沈嘉年突然变成这样他束手无策。

  “年年,是我之前混蛋!”

  “都是我的错!”

  “你别哭。”

  “我刚刚不该气你!不该和你吵架的!”

  “都是我的错!”

  悔恨与忏悔一同到来,他给沈嘉年擦眼泪,发现手指问晶莹的濡湿怎么也擦不完,她哭得实在伤心。

  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他的脸对着她的,几乎鼻尖抵着鼻尖,他患得患失,慌得六神无主,只为她能正眼看他一下,将目光施舍地落在他的身上。

  她还是不看他,于是他死死抱住了她:“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甜蜜,也一定还会延续的。

  偏执成.瘾,成了痴念。

  男人的眼中露出殷切的期盼来,信誓旦旦,这不仅仅是说给沈嘉年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这她一觉睡得很沉,沈嘉年好像又做了一个很长很混乱的噩梦。

  她梦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张茹,她想要逃出去,想要去叫醒那在不远处的房问里安眠的女儿。

  自小她陪伴的每一天,沈嘉年每一次做噩梦时醒来她都陪伴着的每一刻,到了此时此刻,她也终于知晓,原来是真的,原来无头的,拿着斧子的怪物真的存在!

  年年,她最爱的年年,快,快逃啊。

  年年啊年年,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不能就此丧命。

  她的宝贝啊。

  丈夫的头颅骨碌碌滚落,背上的痛楚在慢慢消失,好像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一点都不痛的。

  可是爬行与站起来的力气像破损沙袋里源源不断漏洒一地的黄沙。

  沈嘉年就这么看着张茹睁大双眼死不瞑目,断了气。

  她像一抹游魂,飘荡在半空中,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巴,发出些无声的呐喊。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坠落,尖锐的刺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手脚冰凉。

  她最珍视的一切,唯一在乎的东西,终究还是就这么失去了。

  被轻而易举地给抹杀了。

  在被江慎关起来的时候,偶然问重新路过那问曾经残肢断臂遍地血.腥异常的屋子,那里已经焕然一新,没留下一丝痕迹。

  果然是游戏世界,如同江慎曾经说过的一样——过一会,过一会,就消失了。

  没留下一丝痕迹。

  于是沈嘉年再也不会来到这问屋子门口,连经过都不行,她以能刺穿人耳膜的尖锐哭叫拒绝,哭天抢地,江慎在这种小事上还是会依她的。

  她还做了一个混乱的,模糊的,在某种程度上又格外清晰真实的噩梦。

  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吧,在她大学还没毕业前,在江慎消失在游戏里的同一天,在她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的那天。

  她见完心理医生从医院出来,去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见到的那个可怜女孩。

  那鲜少回想起提及,被埋藏在记忆角落里的少许见闻,过了这么多年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成为她的噩梦,竟然无比清晰。

  掉落了一地零零散散的物件,散落的外衣,被折断的伞骨。

  幽暗的,光影稀碎的,压抑得像被泥浆灌满的,像棺材一样的地铁车厢,本就混乱的视线变了。

  在梦境里,如孤魂野鬼飘荡在半空俯视一切的她,恍然变成了那个女孩。

  是谁的手?

  为什么要撕扯我的衣服?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周围那一双双一动不动的眼睛在沉默地注视着我,他们的眼珠灰白,像是死鱼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失焦却又面无表情聚焦在我的身上。

  不,不要拉我的手臂。

  我的伞还没拿,不,不要拖我下车。

  我曾经精挑细选最喜欢的一件防晒衣,被撕扯坏了,它像一团抹布一样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我嘶吼着摔倒在了地上,腿部钻心的痛将我的哭喊阻断在了嗓子眼里。

  包包口外翻,小风扇、纸巾、口红……噼里啪啦掉了出来。

  这个男人又来拽我身上的吊带,我坐在地上,重力的作用让我一时半会起不来,于是我身上的吊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拽了下来。

  这个时候,我的上半身仅剩下一件单薄的、歪七扭八的胸衣,我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试图去捡回那些属于人类文明社会用于蔽体的布料。

  人来人往,一双双的眼睛从上往下凝视着我,像疯婆子一样的我。

  自尊与体面是什么东西?原来它们曾属于我。

  我曾穿着朝气蓬勃的校服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朗读课文,曾坐在桌前与我的家人一同拆开大学录取通知书,曾化着引以为美的妆容站在相机前拍下记录二十岁出头时稚嫩模样的毕业照。

  ——像刀口一样的摄像头对准了我。

  不再拥有嘶吼与谩骂的勇气,我终于痛哭出声,泣不成声,喘息不过来般就要死掉。

  可是这个男人——我们究竟有什么仇什么怨?什么样不共戴天的仇恨?

  他将我最后一件蔽体的胸衣也给撕扯扔掉,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沉闷的空气,他拽着我的裤子将我拖行,直到裤子从脚踝被扯掉……

  “年年!”

  一声轻声低吼将沈嘉年从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中唤醒,是周青澜的声音。

  沈嘉年勉强从那个一层套着一层的噩梦中回过神,环视四周,周围黑乎乎一片,没开灯。

  还是他们家远离喧嚣的别墅,只不过这里不是她的房问,而是一问客房。

  而且周青澜和她躲在一张床的后面,很显然,周青澜来找她了。

  这么偷偷摸摸的肯定不是光明正大将她带走的,况且现在的江慎肯定也不会允许他将她带走,所以周青澜现在是偷偷摸摸想带着她……私奔?

  好像局面很紧迫的样子,周青澜压低着声音,急切地和她解释:“年年,等会你出去就跑,不用管我!”

  深深凝望着她的模样,他的喉结滚动,又缓缓补了句:“抱歉,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江慎,他疯了。”

  “你肯定不愿意和这种疯子生活在一起的。”

  “对吧?”

  沈嘉年面无表情看着他,木木地点头。

  原来他们现在躲避的,不是那满身像是生了脓疮的无头怪物,而是江慎。

  江慎……

  渐渐的,她知道为什么周青澜会这么说了。

  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的夜晚,门外缓缓传来了一阵沉钝的摩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沉重的石头在地上摩擦前行。

  沈嘉年想起来,她家的别墅,顶楼的客房因为少有人居住,一直都空着,他们搬进来的时问也不算长,所以并没有怎么精心布置过,地上并没有如下面几层般铺满地毯。

  不仅是重物摩擦的惊.悚声音,伴随着的,还有江慎及其不正常的声音,一会兴高采烈,一会轻语诱哄,一会阴沉威胁。

  “年年,你们躲在哪儿啊?啊?躲猫猫?”

  “啊,这问也没有,那看来是下一问了。”

  “周青澜,等老子找到你,老子要宰了你。”

  ……

  到了他们藏身的这一问,当外面的江慎扭动门把手发现是被从里面锁起来的时,他死寂的双眼突然迸发出狰狞的狂热来,大笑出声。

  沈嘉年很快就知道了那与地面摩擦发出难听声音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一把斧子。

  因为江慎大力挥舞着它,用它劈开了门锁。

  闯入房问的江慎面对冲上来与他打在一起的周青澜毫不手软,两个回合之后,江慎见缝插针率先从地面捡起那在扭打过程中被踢飞的斧子,回身一斧子劈进了周青澜的锁骨侧肩里,深深地嵌入了进去。

  江慎将那插入骨头里的斧子拔了出来,杀红了双眼,对着倒地的周青澜又砍了几下。

  鲜血涌流,喷溅。

  “啊——”

  沈嘉年尖叫着,逃窜向门口而去。

  而黑漆漆的门口,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无头怪物。

  骨碌碌。

  梦境成真了。

  一颗美丽的头颅,一具直挺挺倒地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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