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者:江不在野
承光殿内,钟晰召集兵部和几位将领展开了一场议事,主要便是讨论烟州的应对战略。
太子不动声色,底下人却不敢去接殿下的目光。趁着殿下翻阅舆图的时间,有人悄声抬头去观察太子神情,随后发现其他人也在进行这个动作,干脆大胆的破罐子破摔,直接眼神交流起来。
众人的视线又默契地汇集于另一侧的兵部侍郎施大人身上,皆是于心中感慨,若是另一位施侯爷还在,根本轮不到他们到承光殿来议烟州的战局。
但话又说回来,若施将军真的在,大梁或许根本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腹背受敌的地步。
烟州边境和北蛮的冲突其实从来没停过,和平才是间歇性的,近些年能维持这七载多的安宁,是因着上次战事中,施庭松对北蛮造成的损失太大了,导致他们不得不压下复仇的意愿以及攻下凤回关的野心。
但要现在承光殿内的这些人来看,北蛮死了大王和几个王子算什么,他们失去了施庭松将军才是损失惨重。
太子搁下舆图,手指屈起在桌面上轻扣两下,立刻召回了其余人的思绪。
“诸位将军,可有人自愿领兵十万前往烟州?”
众人的头垂的更低了。
北蛮与南越已经达成同盟,这对他们两方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所以愿意用更多的投入换取更高的成功概率,北蛮势必会出动全部兵力,据前线探子传回的消息,这个数字会达到二十万之巨。
站在大梁一方,这起码要调动整个烟州的十五万兵力抵挡,为防止后方空虚,依然需要调其他地方十万兵力填充烟州各地布防。
有人越众而出,先对太子行了一遍礼,随后奏禀道:“殿下,依微臣之见,我等对烟州镇北军及北蛮的了解都不如韩佑将军,不如……”
“不可。”他还没说完,就有另一人打断了这个调韩佑去烟州的提议。
上首的太子不做言语,但从他的神情判断,殿下大约也不支持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计划。
现在的情况又不是只有北蛮一方要应对,南边的南越不知道还会配合着出什么损招,若是调走韩佑,谁来接手镇南军?
南越对北蛮的粮草支援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为的就是在梁朝身上收回成本,一旦调走韩佑,他能不能在北蛮攻势下稳住烟州不说,越州边境恐怕同样会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钟晰不赞成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需要韩佑应对在大梁境内逃窜的乌先生。
依照钟晰推测,乌先生和那个南越人普利大概率会回到他们更为熟悉的越州,隐藏行踪,以待安全时机重回南越。
年后,在太子命令下,各地官府衙门都发布了对乌先生和普利的通缉令,并且附上了项颍提供的两人画像,奖励十分诱人,属于路边的狗看见疑似人员都要多叫两声的程度。
另外在羡予的建议下,流云报同步了这份通缉。
报纸可比固定在衙门门前的通缉画像流通性和传播性强多了,在流云报覆盖容都及周边三州的前提下,乌先生离开西解县后,若想北行或者留在北方,可谓艰险万重,这也会促使他回到流云报尚未普及的越州藏匿。
韩佑调不走,问题又回到了无人支援烟州的死胡同。
钟晰揉揉眉心,估算着时辰,这场议事从早晨便开始,现在已近申时,从哪里调出十万兵力、以及何时、经由哪条路线前往烟州都已大致敲定,就差一个领军人。
太子挥手,示意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大人下去歇息吧,若有异议,可去太子府寻孤。”
话毕,太子率先离席,殿中其余人望着太子忙碌的背影,殿下看起来还要赶赴下一次集议,或要去处理其他堆积事务。
钟晰回到太子府,将整理出来的各地守将名册又看了一遍,最后冷笑了一声。
这七载安宁不止蒙住了他父皇的眼睛,也蒙蔽了很多人的理智,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也忘了一名年迈的中原君主,只能引发周边各国的野心。
权贵世家掌握了朝中绝大多数上升渠道,若想升迁,关系比真才实学更重要,这种观点不止牵连文官,甚至波及武将。
施庭松将军战死后,各地无战事,凭借战功获得封赏的法子行不通,武将最快的晋升渠道是找个大家族站队,然后便可以得到世家托举。
今日承光殿内那几人,有一半都是此种情况。钟晰甚至想手段再狠绝一些,把这群混日子的人全给革了,但战局未定,此举恐会动摇朝堂根基,他想改革也是有心无力。
上位者以为大梁人才济济,这个没了自然有其他人顶上,但今日一看,九州六十万兵马,连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出来。
日子离上元节越来越近,北蛮随时会发现他们在西解县的谋划暴露,继而主动发战。容都附近集结的兵力行军至烟州还需一段时间,为了能及时应对,需得尽早选定领兵将领,然后大军才可出发赶往前线。
下来,若是三日后仍无人选,他会考虑亲征的可行性。
都说太子知人善用,他对所有人的能力认知都相当清楚,包括自己。
钟晰对人心洞若观火,对自己的能力也有自信,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去了烟州就能杀退北蛮军队、保下凤回关,战争永远是未知的,他也不是行伍出身。
然而现今这情形下,或许太子本人才是领兵前往烟州支援的最佳选择。
太子在府中接连处理了两批奏折,直到酉时,都未等到今日承光殿中人还有能来太子府发表其他看法或意见的。
太子将兵,
书房窗户大开着,寒风吹动案上纸页,也拂过钟。
他几乎能想到若是在朝上提出此计后,那群老臣会说什么。的必要,胜了封无可封,败了大伤士气,
这个时候,他十分庆幸崇安帝尚未龙驭宾天。
因为明面上皇城仍有君主坐镇,只是年迈且多病,这反而更给了钟晰替父亲征的理由。
钟晰呼出一口气,他是容都实际的决策者,太子若是下定决心,没人能阻止。
钟晰一把推开了书房门,表情严肃到把屋外候着的梁兴吓一跳,因为殿下少有情绪这样外露的时候。
梁公公不知殿下自个儿在书房又想到了什么,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折子上写了什么蠢话给殿下气着了,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殿下身后穿过回廊。
“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马上就到晚膳了,您用完膳再办成不成?”梁兴一路小跑着跟住大步流星的太子,他是太子的近身太监,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好殿下身体。
本来殿下这些时日就忙起来热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再不吃饭怎么行呢?
“去侯府,别跟了。”
钟晰已经快步到了西角门马房,侍从紧忙牵出太子坐骑,毛色漆黑发亮的骏马亲昵地朝主人蹭了蹭。
梁兴听到“侯府”两个字立刻就停下了脚步,容都王侯多的是,可殿下这里的“侯府”只有一处。他面带笑容地目送着殿下翻身上马,陪小姐用膳,太好了,不用他劝了-
羡予正在自己院子里招待一位特殊的来客,葛秀。她是一路从秋阳山脚下的村里走来的,城门处检查非常严格,废了好些时间,现在才到侯府。
葛秀是来给施小姐拜年的,年礼带了她自己烘的一块腊肉,肥瘦相间,油脂晶莹剔透,一打开油纸包便能闻到香味,就算在万春楼,这块肉也算的上品相极佳、质量上乘。
她一个农家孤女,这已经算得上重礼。
羡予欢欢喜喜地叫青竹收下了,并且打算叫厨房晚上就用它加个菜。
葛秀捧着茶拘谨地坐在一边,见施小姐不仅不嫌自己的礼寒酸,反而十分高兴,终于放松下来。
羡予照例问了问葛秀的生活与学业。秋阳山别院的西侧院烧了,为了自身安全,羡予也不能常回那边,但她替葛秀她们安排了一位夫子,就留在东侧院给几个小丫头教书。
即使主人不在,别院也是有足够的人手打理的,隔个屋子做一间小私塾也没什么,葛秀她们的学习生活也算秩序井然。
她今日来,除了给施小姐拜年,还有另一件事要问。
羡予余光注意到小丫头搓了搓膝盖上的粗麻布料,察觉到她大约有他事相求,但她并未催促,耐心地等葛秀自己开口。
又过了好半晌,葛秀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施小姐,我听闻……是不是快要打仗了?”
羡予有些纳罕,没想到她竟是要问这个。
或许是她的夫子提起过,或许是她自己在流云报上看到的,容都里现在最要紧、最风行的话题就是这个,葛秀想知道一些相关也很容易。
但羡予不打算和她细说,战争的话题太过沉重,本也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要操心的,别扰了葛秀原本平静的生活。
“大约是吧,不过你可以放心,容都很安全。”羡予以为葛秀是担忧安危,语气还算轻松,一来是她相信殿下,战火若是真要烧到都城,那大梁也快完蛋了;二是她也不想这种阴翳波及葛秀,于是尽力安抚下她,无论要不要打仗,她都是无辜的民众。
葛秀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问:“要和北蛮打是不是?我看报上说,会从容都调兵去烟州。”
羡予注意到了她突然急切的语气,葛秀情绪骤然上升,但她素来是一个沉稳知礼的丫头,这不太正常。
羡予示意她来到自己身前,注视着葛秀的灰眸,目光平和,轻声道:“是。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望着施小姐澄澈如水的眼睛,葛秀低下了头,闷闷道:“书上写,有些犯人会有充军的刑罚……”她略有停顿,“我爹他……会不会被发往烟州?”
她复又抬头,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对她尚在牢中“父亲”的担忧,全是对终于要摆脱卖女家暴爹的期待。
“发配边军的审核流程非常严格,且是重刑,你……”羡予止住了对葛秀“爹”的*称呼,丫头其实不太乐意称呼那个莽汉为父亲,“牢里那位,刑期本就只剩一年,如今朝廷兵力尚可,远未到四处抓丁充军的地步,他大概是不会被送到烟州的。”
听到这个否定的回答,葛秀稍显失落地垂眸。下一瞬,她感受到施小姐轻柔地抚开了自己因过长而挡住眼睛的额发,这让葛秀对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愧疚。
半年多前葛秀就表达过对她“爹”即将出狱的担忧,她那时说想趁这段时间努力多攒些钱、多识些字,好在一年后换个地方生活。
听起来是对美好未来的期待,但羡予还是敏锐地窥探到了这点隐晦的情绪。
葛秀在意这个无可厚非,若是她爹真会被拉去充军,算是免去了她的后顾之忧,她也不用纠结着攒钱跑路了。
现在看来,识字对葛秀来说实在太简单了,她记忆力实在惊人,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半年前她就能自己阅读报纸,现在兴许都能直接去四海书院听课了。
思及此处,羡予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葛秀操劳农活而有些粗糙的手心,“好了,你不必担心他,上回不是还大胆地说要自己搬去别处吗?”
“我支持你,去合州怎么样?搬得远远的。”
葛秀有些震惊,没想到施小姐竟然记得自己半年多前说的话,也没想到怎么突然说起合州了?
羡予笑眯眯地抓起她两只手,“我在合州办了一家书院,你要是想继续读书,我就送你去那儿。你这样聪慧,说不定能成为我们书院第一位女秀才呢。”
“要是想做其他活计呢,合州也有我的产业,去做帮工、学徒,还是自己种地,都随你。”
“你年纪还小,不必担心打仗,也不必担心你那个爹,都有我在呢。”
都有我在呢,这短短五个字,让葛秀转瞬间就红了眼眶。
她一直独身一人,凡事能自己独立完成的,她都会避免给别人添麻烦。她一个人过完了新年,一个人规划自己的未来,一个人面临生活的所有挑战。
只有施小姐,她给对方添了这么多麻烦,施小姐仍然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温和地安抚她。
也只有施小姐,还会和她说,“你年纪还小”,这才让她想起,自己过完年也才十三岁。
葛秀鼻腔一酸,泪水已经溢满眼眶,她不自觉弯下了背,但又怕自己的眼泪弄脏施小姐裙裾上精细的绣花,于是原地跪了下去。
羡予怔住了,没想到她怎么突然就双膝着地,赶忙想把葛秀拉起来,这丫头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双手搭在她膝头,埋头于自己臂弯里痛哭。
羡予只好俯身拍拍她的肩背,任葛秀伏在自己裙边发泄情绪,顺便挥手叫青竹给这丫头换盏蜂蜜水来,这都快把自己哭干了。
好一会儿后,葛秀才缓过来,仰头便看见了施小姐神色关切的面容。
羡予轻轻拍拍葛秀的手,什么也不问,只是递给她一盏蜜茶,腾起的白雾里散发着一点足以抚慰人心的甜蜜气息。
葛秀哭的眼睛通红,被泪水洗过的灰眸却莫名显得更深了,显出更接近一般大梁人的深棕色来。
她接过施小姐手中的茶盏,但一口没喝,依旧跪在原地,将那盏蜜茶搁回了羡予手边方桌上。
“多谢小姐。”葛秀说话还带着明显的鼻音,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羡予没应,眉心带着明显的担忧,她不知道这句“多谢”是在说手边这盏蜜茶,还是在谢她一直以来的帮扶。
若是后者,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待她还完这些人情,就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似的。可葛秀并非过河拆桥之人,她是个知恩图报、知礼守信的好孩子,难不成是另有隐情?
她想将葛秀拉起来,对方却不肯动,羡予没法子,只好维持着这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听听对方究竟要陈什么情。
葛秀扯了扯嘴角,大约在想该从何处说起。
她略仰头凝望羡予的面容,回想起抚兰溪边初见施小姐和她的同伴们时的情形,她那时并不知这是镇国侯府的小姐。
在葛秀心里,若天上真的有菩萨,那肯定就长施小姐这样。自己一定是撞了大运,才遇到这样慈悲心善的小姐。
葛秀的人生就在那天发生转折,一切都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再也不见往日阴霾。
施小姐于她,称一句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只要施小姐需要,她愿意付出一切。
葛秀太过紧张,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实在超出常人想象,大概会立即让施小姐对自己产生难以挽回的厌恶,她垂在身侧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她努力平缓下语气,但仍然带着点痛哭后的哽咽:“我娘、我娘在我六岁的时候,嫁给了我现在的爹,后来她常常被打,八岁的某天早晨,我一起来便发现她不见了。”
羡予听得有些痛心,轻声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起过。”葛秀那时说自己是很小的时候随母亲搬到秋阳山脚下的,她那时才知晓葛秀并非现在这“爹”的亲生女儿。
葛秀便继续往下说:“我六岁之前,生活的地方不在这里。”
羡予点点头,不太明白小丫头为何说起这个,但还是想对她说一句“辛苦了”。
葛秀的笑容有些苦涩,她不敢再去看施小姐,头都快埋到胸口,甚至觉得对方怜惜的目光落在自身身上都有灼烧的痛感。
“六岁之前,我甚至不是大梁人。”
“我娘是烟州人,她年轻时被北蛮人掳走,献给了一个小头领,被□□后生下了我。”
“七年前,施将军大败北蛮,我娘才有机会带我逃回大梁,一直逃到容都城外,她才觉得安全。”
“伤害我娘的那个畜牲,叫锡德。”
这简短的信息反复冲刷着羡予的脑海,字字犹如雷霆万钧,让她再听不清其他任何声响。
厅堂的光线暗了一瞬,羡予恍惚抬头,钟晰正站在门口,不知听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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