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临产
作者:千酒月
璟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整个人疲乏不堪,抬胳膊都觉费力,他眼珠转转四周, 发现自己在一间温馨整洁的屋子里, 床尾的书桌上摆着一对?仿唐三彩小瓷马,八音钟指针指向十?二点?,右墙上挂着幅西?洋裸女画,看得他脸羞, 忙挪开视线。
下意识摸摸肚子, 感受到熟悉的胎动时,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舒了口气。
“吱呀”房门被推开, “金老板, 您醒了。”慕尚远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
璟昭撑着床,缓缓坐起来,“慕先生。”
“安胎药, 西?药方配的。”慕尚远递碗给他。
璟昭不想喝西?药,但人家这么照顾自己,他也不好驳人面子, 还是接过来憋着气喝了。
喝完, 试探地问?:“你知道了?”
慕尚远微笑?着, 搬过旁边的方凳,坐下, “我的私人医生为您看过了, 胎儿无大碍。”
“不觉得奇怪吗?”
慕尚远接过空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家父在剑桥教生物学?, 我幼时跟着他见?过一种海洋生物叫海兔,它们雌雄同体美得惊人。慕某觉得,造物主好偏心,总把奇迹留给特?别的生命。”
这话听得璟昭有些感动,鼻尖微微发酸,“谢谢您慕先生。”
“金老板若当慕某是朋友,不必这样客气,叫我慕兄,尚远兄,叫不惯就直呼在下大名,慕某都觉得亲切些。”
这人怎么说也救了自己和孩子,就念这份救命之恩,璟昭低低唤了声:“尚远兄。”
“金兄。”
两?人视线不谋而合对?上了,同时笑?出声,一个以名相称,一个以姓相称,好像在玩称呼接龙,更像小孩子的结义游戏,幼稚又一本?正?经,莫名有几分喜感。
慕尚远:“那……金兄…起床?赏脸和尚远兄去用个午饭?”
嗯嗯嗯。璟昭连连点?头,“饿死了。”
璟昭要下床,“嘶”一声,脚腕疼,才想起来昨晚把脚崴了。慕尚远见?状,体贴地去扶,璟昭本?不喜欢别人碰的,但眼下他的小太监不在,也没拒绝。
出房间是宽敞的大客厅,整体风格和卧房西?洋风完全不同,纯中?式,贵妃榻,屏风,博古架,铺着木质地板,几幅山水画点?缀,很有格调。
璟昭有些意外。
从十?字窗望去,他看到了远处的法国使馆楼。
“这是什么地方?”
“蓝天巷,离东交民巷不远。”
“哦……”
饭桌上,璟昭摸出身上的五块鹰洋,“慕先……尚远兄,我这些钱够租您一间偏房吗?”
璟昭不想回家了,不是不想,他是不敢,离李光宗太近,那畜生肯定会拉着他再去堕胎。
慕尚远怔了怔,反应过来忽然笑?开,“当然,足够。”
他接过璟昭递来的鹰洋,在手里掂掂,细细打量着上面的纹路,道:“如?今我国局势,好比东汉末年?州牧割据,这鹰洋龙洋站洋,终会退出历史的舞台,待天下归一,自有新的方圆。”他收进外衣口袋里,“金兄,不如?将手里的银元兑成美金?”
“这是为什么?”
“造币厂已经再造大总统像银币,避免货币发行后,旧洋贬值风险。”
璟昭惊讶,嘴瓢了:“慕尚远你哪来的小道消息!”
“慕某从事金融业,久了,自然有些人脉。”
璟昭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他没多少钱,搜罗起来全部家当不过几万块,连还那李畜生的钱都不够。他打算,过了年?,把汇丰银行的鹰洋取出来,再把潇湘图包好,扔到李家还债。让那狗畜生去兑吧!
他笑?笑?:“我会考虑的。”
吃完饭,璟昭拜托慕尚远帮他去给大姐捎话,他要见?大姐和季全。
云瑛来时,璟昭正?站在房间窗前望着外头那些光秃秃的树发呆。
“昭儿。”
璟昭耳朵一动,转身一瘸一拐急走向云瑛,“大姐……他要杀我的孩子!”他抱住云瑛,委屈地哭了,哭得支离破碎。缓过气儿,一五一十?把李光宗的畜生行为告了状。
此刻的他,倒像是小时候摔了跤,哭着找姐姐告石头状的小阿哥。
“你就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的犟种!现在知道疼了!”
云瑛虽嘴上厉害,但温暖的怀抱还是给了弟弟,拍顺着璟昭后背安慰,“好了好了,大姐在,不会让人再欺负你,我找他去!”
“别去姐,我以后不理他了。”
“想明白了?”
“嗯。”
他告诉云瑛,自己要在慕尚远这租住,直到生产。
云瑛一介女流真怕对付不了李光宗保护不好弟弟,唉了口气。
“弟弟麻烦您了,慕先生。”她向慕尚远行半蹲礼。
“哎呦格格,慕某受不起。”慕尚远赶紧扶起她。
姐弟俩在卧房又聊了会,云瑛才走。
季全留下了,伺候璟昭。
慕尚远刚刚贴着门偷听,从姐弟俩的对?话中?才知道,璟昭肚子里的孩子竟然是李光宗的!实际他早在拍卖会上就看出二人有点?端倪,但没想到已经纠葛到如?此地步。
一场大雪,除夕至。
过年?了,一家人就是要团团圆圆。
云瑛带着两?个婢女和一个接生婆来了慕氏小公馆,和弟弟过年?。
还给慕尚远带了新年?礼物。
她亲手织的羊毛线围巾。
云瑛亲自布菜,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满满一桌。
璟昭摸着肚子,眼尾荡着笑?意和云瑛抱怨,“这两?个小家伙越来越不老实,总打架,踢得昭儿肚皮疼。”
云瑛撂下筷子,指头轻轻戳戳他肚子上鼓出来的小山包,“坏东西?,不许踢爸爸!”
璟昭护犊子:“大姐,干嘛叫我孩子坏东西?!”
让弟弟受这么大怀子之苦还不认孩子的李光宗的种,云瑛就觉得不是好东西?。
但她没说,只是给璟昭一味地夹菜,“多吃点?,把他们喂饱,就不踢你了。”
慕尚远瞧着姐弟俩欢颜笑?语,真是一幅温馨美好的画卷,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缕幸福感,就好像坐在对?面的是他的家人。他微笑?着举杯,叫了璟昭名字,“璟昭,要顺利生产。新年?,就祝我们都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
*
冬去春来万物生。
人间四月。
柳枝生新芽,海棠花盛开。
慕尚远一早去了银行。
璟昭盖着被子,正?倚在床头看医书,“呃……”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感到不妙,立刻支着床坐起,掀开被子一瞧,绸裤湿了,温热的液体从那里流了出来。
这段日?子他迷恋上了看妇产类医书,知道自己极有可能是羊水破了,大喊:“季全!!”
季全在外头正?给他泡清茶呢,听到他的喊叫猛地冲进来,“爷是不是要生了!”
“是是!快去叫产婆……”
季全慌得手脚发软,赶紧下楼去叫人。
璟昭忍着痛,从枕头下拿出早已备好的白布,将自己明显的男性的器官包得严严实实。
孙婆子是个接生过上百婴孩的老妇人,经验颇为丰富。
可当一切准备好,她要为璟昭接生时,却惊恐地倒退两?步,慌了,“格格只说小王爷身子特?别,可老妇没想到是这样啊!”
“哪样啊大娘!”季全着急地问?。
孙婆子也是着急,手背拍手心,“这这这,小王爷没有产道,怎么生!”
璟昭疼得眼前儿发黑,听得更是急火攻心,“羊水都破了,不就从那儿生?!”
“羊水是从那儿流出来的不假,可那儿一点?要打开的迹象都没有啊!”
“啊!”又是一阵剧痛,璟昭只觉腹中?胎儿在疯狂下坠,仿佛要硬生生撑破他前面男性的器官钻出来。“啊!!”疼得他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抓床单的小手暴出了条条青筋。
听着主子的惨叫,季全一把揪住孙婆子衣襟,“您倒是想个法子啊!”
“送,送洋医院吧,怕是得动刀……”
季全没工夫跟她废话了,胡乱给璟昭套上外衣,背起人就往外冲。
公馆外春光明媚,却照不亮季全绝望的心。他背着璟昭站在巷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和远处飘扬的各国旗帜,迷茫又无措。
不知该往哪走。
“爷,您知道洋医院在哪吗?”
“东交民巷……”璟昭气若游丝。他记得六国饭店旁有一家什么圣医院。
季全抬腿就要跑,可又怕颠着主子,只小快步走。璟昭骑在小太监背上,肚子缩痛剧烈,疼得脸色惨白,但也没办法了,自己现在这笨重的身子,小太监个子矮又瘦,肯定抱不动,他两?手撑着小太监肩膀尽量让肚子与他后背保持着距离。
“站住!”英文。
两?杆带尖刃的步枪挡在季全眼前,穿洋军装的卫兵厉声喝道:“干什么的!”英文。
季全听不懂,忙小幅度哈腰,“军爷行行好,我家主子要生了去医院!”
“证件。”英文。
季全还是听不懂:“我们去医院去医院!”
另一卫兵用蹩脚的中?文道:“证件。”
“什么证件?”
“你们是中?国人?”
“是是是。”
“我数三声,不走我可开枪了!”
璟昭望着铁栅栏后不远处的六国饭店,叹了口气,“走吧…走吧……”声音虚得不成样子。
他忘记东交民巷不允许普通老百姓进入了,上次是慕尚远用华人身份带他来的。后来听说,自打六国饭店遭土匪袭击后,这一片戒严了。想进,没身份,恐比登天难。
“爷,季全没用。”季全背着他往回走,自责,直掉眼泪。
“季全……爷要是死了……你就跟着八叔吧……”
“呸呸呸!爷死不了死不了,”小太监哭得更凶了,“奴才这就带您去医馆,咱们去找陈大夫!”
他加快脚步,想起那个陈大夫也是精通各科的杏林圣手,当年?他请陈大夫给主子瞧病,正?是看中?陈大夫这一点?。现在他想去碰碰运气。“爷,您坚持住坚持住啊……”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小太监心里急切,一路小颠一路念叨。
“呃啊!”宫腔收缩得厉害,璟昭疼得扯出一个苦笑?,“菩萨……都是假的……”
话音一落,他头重重摔在季全肩头,下身出血了,浸透了裤子。“爷!”季全没经历过这事,不知道主子肚子那么大不能背着,他就急,怕主子会死,往医馆方向快跑了起来,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滋咔——”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横在他们面前,下来一个煞气森森的男人。季全抬眼一瞅,吓得腿肚子转筋,“索命鬼!索命鬼!”
忙掉头跑,“救命救命!”
李光宗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薅住璟昭后衣领。晕厥的人,被拽得后仰去。
“你放开!”季全胳膊死死勒着璟昭两?条腿,可李光宗硬夺,他松了手。怕弄疼主子。
回身扑通跪下,作揖央求,“李爷,求您别杀两?个小主子……求您了……”
“上车。”李光宗抱着璟昭命令。
季全担心主子安危跟着上去了。
轿车一路疾驰。李光宗问?:“他这几个月在哪?”季全支支吾吾,让李光宗吓得说了。然后哭哭啼啼一直求李光宗放过两?个小主子。
给李光宗烦得不行,半路把他轰下去了。
车子刹停在万安堂门口。
李光宗踢开药局的门帘,“清场。”急着往后廊走去。
璟昭似乎恢复了点?体力,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恍惚间看到阴冷熟悉的面孔,弱声弱气地骂:“畜生…这下…随你愿了……”
李光宗没说话,把他抱进手术室。
语气焦急:“玛丽医生,快,要生了。”
玛丽马上戴手套拿工具,准备给璟昭做产前检查。
“啊!!”李光宗刚把璟昭放在产床上,又是一阵巨痛,璟昭疼得弓起身子,待宫缩一过他躺下去,玛丽迅速给他扣上麻醉面罩,□□的气味开始弥漫。
“璟昭。”李光宗有些不知所措,站在产床边,心疼地抓起璟昭发凉的手,直滚喉咙。光线里,这个一向冷漠的男人眼眶通红,他弯着背脊不断搓揉璟昭的手,似乎想让他暖一些,“别怕,别怕……”
他转看玛丽,语气低重:“爷最后再问?你一次,存活率多少?”
“目前的状况,胎儿……”
“我问?他!”
玛丽医生垂下眼,“如?我们之前讨论的,一成。”
“现在堕掉呢!”
玛丽摇头:“胎儿已入盆,堕不掉了。”
“剖。”
李光宗不知做了多少心里建设才说出这个字,心滋滋地钉钉子扎似的疼,早蕴藏在他眼睛里的水凝成泪珠掉了下来,此刻他承认,他也是没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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