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趁他病，要他命

  袁军溃败的消息，传遍曹营的每一个角落。

  乌巢被烧了。

  淳于琼战死了。

  援军被全歼了。

  张郃、高览两位河北名将，带着麾下残部，阵前倒戈了！

  一连串的捷报，让整个曹营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伤兵们忘了疼痛，伙夫们敲着铁锅，就连最严肃的文官，脸上都挂着压抑不住的笑。

  陈宁的营帐，成了全军最热闹的地方。

  没人敢进去，但所有路过的人，都会朝着帐篷的方向，投去敬畏的注视。

  帐内，陈宁正抱着一碗羊奶，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用这温暖的液体，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股浓烈的烟火与血腥气，混合着汗味，冲了进来。

  曹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头盔歪斜，甲胄上还沾着血迹与泥土，整个人却精神得吓人。

  “逸之！吾之子房！”

  曹操的大嗓门，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他几步冲到陈宁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羊奶碗，重重放在案几上。

  “大丈夫凯旋，岂能饮此物！”

  他回手一掏，从跟在身后的许褚怀里，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四溢。

  “来！与我痛饮三百杯！”

  曹操满脸红光，兴奋极了。

  “今夜，你我抵足而眠，操要与先生，彻夜长谈，共论天下大事！”

  许褚站在一旁，咧着大嘴傻乐。

  抵足而眠。

  这四个字，在汉代的分量，重如泰山。

  这是君主对臣子，兄弟对兄弟，所能表达的最高级别的亲密与信任。

  陈宁头皮发麻。

  大哥，我跟你不熟，咱能别这么给吗。

  他干笑一声，站起身，对着曹操拱了拱手。

  “曹公，大胜回营，将士用命，可喜可贺。”

  他话锋一转。

  “只是，这仗……还没打完呢。”

  帐篷里的狂热气氛，因为这句话，冷却了一瞬。

  曹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逸之何出此言？”

  “袁绍四十万大军，粮草被焚，大将投敌，军心动摇，已是冢中枯骨，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许褚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

  “是啊陈先生，弟兄们从昨夜一直厮杀到现在，水米未进，人困马乏，正该好好休整一番，再一鼓作气，拿下袁绍。”

  这话说的在理。

  曹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又经过一夜高强度的奔袭与作战，早已是强弩之末。

  休整，补充，是任何一个将领都会做出的最正常的选择。

  陈宁没有反驳，只是问了曹操一个问题。

  “曹公，袁绍现在还剩多少兵马？”

  曹操略一思索。

  “乌巢折损一万，蒋奇援军一万，张郃高览降了八万，再加上各处伤亡……他大营里，起码还有二十五万大军。”

  这个数字，让许褚的脸色都白了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二十五万，依旧是一个能把他们碾死十遍的恐怖数字。

  陈宁又问。

  “袁绍坐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都是产粮大州。从冀州调集新的一批粮草，运到官渡前线，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让曹操愣住了。

  他一直沉浸在烧毁乌巢存粮的巨大胜利中，却下意识地忽略了袁绍那雄厚的后勤补给能力。

  乌巢的粮，是袁军的“预存款”。

  四州的粮，才是袁绍真正的“印钞机”。

  “快则十天，慢则半月。”曹操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宁点了点头，端起曹操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他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所谓的优势，只有一个。”

  “那就是时间差。”

  “我们用一扬豪赌，为自己赢来了最多不超过十五天的窗口期。”

  “在这个窗口期里，袁绍的二十五万大军，是二十五万张嗷嗷待哺却没饭吃的嘴，是二十五万个惊弓之鸟。”

  “一旦过了这个窗口期，新粮运到，袁绍重整旗鼓，这二十五万人，就还是那支能把我们生吞活剥的虎狼之师。”

  “到那时，我们火烧乌巢的全部战果，都将化为乌有。”

  帐篷里，一片寂静。

  许褚粗重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曹操脸上的醉意和狂喜，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瞬间清醒。

  他知道自己被胜利冲昏了头。

  他险些，就给了袁绍一个喘息的机会。

  “那依先生之见……”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宁拿起案上的一根肉骨头，在地上画了一道。

  “趁他病，要他命。”

  “八个字。”

  “攻其不备，越快越好。”

  “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打赢那二十五万大军，我们也没那个实力。”

  陈宁用骨头尖，重重地在地上一点。

  “我们的目标，是袁绍本人。”

  “他就是这支大军的魂。他多疑、自负、刚愎自用，却也是袁氏四世三公唯一的旗帜。”

  “只要击溃他，让他跑，让他狼狈地逃窜。这面旗帜一倒，那二十五万大军，就会瞬间变成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所以，不能休整。一天都不能。”

  “现在，立刻，马上。集结所有能战的精锐，放弃所有辎重，以最快的速度，对袁军中军大帐，发起总攻！”

  “毕其功于一役！”

  说完，陈宁把那根肉骨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我说完了，曹公，您自己定夺。”

  曹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里，血液在奔流。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是陈宁，在最后关头，把他从悬崖边上，一把拽了回来。

  许久。

  曹操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斜的甲胄，对着陈宁，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操，险些因一时之胜，误了天下大事。”

  “先生一席话，真如拔云见日，令我茅塞顿开。”

  “请受操一拜。”

  这一拜，没有君主的架子，没有枭雄的姿态。

  只有一个后怕不已的统帅，对点醒自己的智者，最真诚的感谢。

  陈宁侧身让过，没有受这个礼。

  “曹公言重了。我就是个运粮的，瞎说说而已”

  曹操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仲康！”

  “末将在！”

  “传我将令！命夏侯惇、曹仁、张辽、徐晃、于禁、李典以及刚刚归降的张郃、高览，一刻钟内，中军帐议事！”

  “全军整备，一个时辰后，总攻袁绍大营！”

  “诺！”

  许褚的吼声，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厉，响彻云霄。

  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又恢复了宁静。

  陈宁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床榻上。

  他望着帐顶，喃喃自语。

  “我这该死又无处安放的才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