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作者:舍山取草
  地牢里面湿气重,处州本来算是干燥的地方,现下入了秋,风刮起来,大了的时候耳朵都会发疼,这样的妖风卷来卷去,竟然也没有消散半分的潮气,一进里面,连呼吸都变得黏滞起来。

  越往里面走,脚底便越湿。

  地牢里面有一条狭窄的通路,路的两侧没有设牢房,简单有一个在墙上的机关,从外面进里面,关闭机关,墙上的箭矢就不会发动,从里面往外面出去,也是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底下越来越明显的水渍,觉得不太寻常。

  “这里是放了水?”

  身边一个兵道:“回禀殿下,按照华宛儿交代的,属下等人全城搜捕,抓过来了突厥的探子,有些不肯招,所以用了一些法子。牢里面有血腥……味道大,有些犯人吓得失禁,也是各种臭味,经常要打水过来洗。”

  孔建木爱喝酒,又跟华宛儿私交甚密,经他的口,军中密报传到了突厥人耳朵里,他后知后觉华宛儿是化妆在城里的探子。

  若无他的通风报信,突厥大军不会这样破城。

  王越查出来他身上蹊跷,这件事连康成领也不知情——孔建木传给康成领的消息,说王越决定回京告状,立誓要让康成领下狱,其中添油加醋,也未必不是这桩冤案最大的诱因。

  孔建木违反军纪召妓之事,晏载在城中打探到,传信给我,于是有了去抓华宛儿的事。

  这位花魁口一开始尚硬,用了一些小刑,加上孔建木被捕,认了自己是探子的身份。

  她自称是汉人和突厥人的种,母不详,父也不详,像他们这样的小孩不少,都住在一个村子里面。战乱的时候,突厥人会掳走汉人女子,这些突厥人有的已经成家,有的没有,有些女人就跟了突厥人,但更多的,自觉受辱,生下孩子,扔掉,改换名姓,乃至远走他乡。

  没有打仗的时候,两国交好一些,管得就没有那么严,他们这样的小孩日子就好过一些。

  等到两边有一点摩擦,朝廷管控严起来的时候,突厥人就不能够再进汉地,那些混种生下来的小孩,比平常受到的排挤更重。

  有的相貌跟汉人不那么相像的小孩被打死,扔在街上,官府的人都不愿意管。

  这些跟突厥人有染的女子就住在一个单独的村子里面,村子里面有个“送生池”,石头砌出来的一个小水沟,有些女人生下来孩子,不愿意养,就半夜悄悄摸进村子里面,将小孩放在石头边上,底下垫着钱,就叫送生钱。

  村子里都是女人、小孩,小孩多了,也不分你家我家,一起这样养着。

  到了小孩年纪大一点,就得去外面讨生计,东西不够吃了,不能再住在村子里面。

  但她不是因为讨生计才离开那里。

  在她很小的年纪,仗打起来,这些规矩都散了,村子被突厥人抢光拿光,很多人都跑了。

  她没有跑掉,被突厥人抓住了。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的年纪,已经生得颜色好看,被突厥人派去城里面做探子。

  被选中的人不止她一个,村里面许多小孩从小就遭到汉人欺负,对汉人比对突厥人还恨,统统被收作了奸细,送往处州城中,乃至有的还去到别的州府,京畿重地。

  “严刑逼供,也不一定就能够得到什么情报,”越往里面走,血腥气越重,我手在墙上拂了一下,沾满了指头的血,心头烦躁,抽出来手帕擦了,“本王不需要屈打成招的探子。”

  那兵低头称是。

  “华宛儿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个掂量。冤枉无辜,说不定也是她的把戏。”

  “殿下说的是,属下这就叫那些人住手!”他慌慌张张地奔到牢房门口,个个交代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就这样停下来,他又很快地跑到我面前,指着漆黑的地面上蜿蜒在水渍中的血污,小心翼翼发问,“殿下,要不要属下叫人先将这里打扫干净……”

  “不用了。”繁杂的声音低下去,我心头没有那么乱了,只剩下一些火气,“没有本王的命令,别擅自做这些。”

  他应了一声,又很快抬头,“殿下放心,属下的人都省得轻重,只伤皮肉,绝无性命之忧。一定不会耽搁殿下送探子进京受审。”

  华宛儿的牢房在最后一间,里面铺着干草,地上还有没有收拾的碗筷,正是正午,她被锁链绑在墙角,身体蜷缩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在躲什么。

  将人叫醒,我就让其他人退下了。

  她坐起身,后背抵住墙壁,有意无意地梳着头发。比上次我来见她,气色好了不少。

  “晋王殿下屈尊降贵,到牢房里面来看望我这个阶下囚,民女惶恐,可惜民女如今已经身无长物,连把趁手的琴都没有,不方便替殿下助兴。”她五指插进头发里面,喉咙压着气,像是破了的锣,气息一会儿连着,一会儿又断开。

  “连这张脸都没什么看处,污了殿下的眼睛。”

  华宛儿到如今还留着性命,全赖她交代的那一句,“探子已经前往了京畿之地”。

  她就算要死,也不该现在死。

  我走上前,“你不必要在本王这里装可怜,本王今日过来,就是突然觉得养着你,送到京城,路途迢迢,其中不知道还要出什么变故。你说到了京城就能够找出来藏起来的探子,本王已经不信。”

  她垂着的头抬起来,眼睛里面满是惧色。

  “你……”

  “突厥人精心布局,为什么要将这些探子的消息都说给你听?”

  “我知道他们都是怎么训练这些人的,我一眼便能认出来。且其中十有七八,都是村子里面的小孩,我认得出来。”

  她说着,剧烈地喘起来,拖着捆住她手脚的镣铐从地上站起来,撑着墙壁竭力往我身侧走。

  “杀了我,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些探子藏在什么地方。”

  我冷冷看她,她拖着脚链又开始往后退,“哐当”“哐当”,铁链撞在墙上,乱响一通。

  “我……我……”

  她说漏嘴。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藏在什么地方,说要去京城找人,不过权宜之计。

  “突厥人放在城里的奸细没有你所说的那样多,你就是其中最大的一颗棋子,你交代出来的所有,不过是添油加醋,假装突厥人还有许多的布局。”

  “你让我手下的错抓了许多无辜。”

  “都只为了你一己之私。”

  华宛儿不肯承认。

  又开始讲起来她所说故事的种种细节,村子里面发生过的事情,那些小孩的特征,突厥人是怎么训练安排他们的,在兵败之前,似乎其中还隐藏了什么阴谋,为以后卷土重来预备。

  她说得正起兴,我将她打断:“本王已经没有耐心跟你耗下去了。你害死数万人性命,活着到京城,本王懒得送。”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你骗了本王一次。”

  “本王很不开心。”

  “本王不喜欢给第二次机会。”

  我转身离开,华宛儿在身后大声尖嚎,我都没往心里听,只在最后,我人已经站在牢房外面,她被锁链拖着,仍然冲了上来,口中骂完一些混词,突然笑了起来。

  “有一个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就安插在你身边。”

  她讲这些,我半个字都不信,径自往外走,叫人将牢房重新关上。

  晚上回了府,不知为何,始终她说的那一句话,绕在我的心头,来回驱散不了。

  这不过是她的蛊惑之计。

  华宛儿是突厥人养的探子,从小在风月之地长大,察言观色有些本事,她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撺掇我疑心其他人。

  她知道王越死在孔建木的手里,揣测我也心中有疑,军中还有其他人也当了突厥人的走狗,必然要去听她的解释。

  如此种种,道理十分简单。

  但……

  我从床上起身,望着窗外的月色,觉得杀了华宛儿,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着落。

  她这计便巧在这里。

  这根刺种下来,只有她能拔掉。

  不等到第二天早上,夜风正大,我披上外衣,独自去了地牢。

  叫守卫给了我钥匙,没有任何人伴同,独自到了她的牢房之中。

  她没有睡着,坐靠在墙角,只是半天时间,形容仿佛枯槁了十岁,眼睛往外凸着,见我来了,死盯着我不放。

  “只要你放了我,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你说那个人,是谁?”我举着灯走到她身边,蹲下。

  她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说完,她流着眼泪,抓着我的袖子,说:“你放了我吧,好不好?你放了我……”就这样来回地说。

  最后,见我没有言语,又竖起来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

  她都是半个死人了,发这样那样的誓,有什么用?

  也许是意识到这一点,她又灰白着脸色说:“你不信,可以去看看他的后背。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后背左肩的位置有一个三角的记号,拿刀子割出来的,皮肉都划烂了,过再多年也有印记,绝对不可能看不出来。”

  “这件事,你还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华宛儿猛一摇头,“我也是后面才想起来,当时我没有看出来,就是这段日子,我忽然想起来……”

  我让人给华宛儿送了新的衣裳,吩咐守卫给她安排些好点的饭菜,当着她的面做完这些,将所有人遣散,我再叮嘱她:“这件事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要再提。”

  她神情一松,点头应下。

  探子的事情,华宛儿虽然有所隐瞒,但从她牵扯出来的一系列人,身上倒也审问出来一些东西。

  突厥人是如何训练他们,怎么让他们在城中潜伏,如何跟外面通信,种种整理出来,传信回京,算作交代。

  写完这些,我又想起来贺栎山送过来的那封信。

  得他挂念,我也应当去书一封,周全礼数。

  要么写一些处州的风土人情……打仗的生活……对他来说新鲜的事。

  这两年发生不少事情,脑子里面过一遍,好的坏的记忆涌上来,自个儿兴致灭了,忽然便不想要写了。

  我提笔,看着那面白纸许久,心中跃出来一行字。

  收了笔,拿起纸来晾,接着透亮的天光,吹着写过的笔锋,不禁闷笑了一声。

  他哪里是世上纨绔,简直世间最顽皮。

  也不必正经地回他。

  ——“君亦思你。”

  就这么四个字。

  写完,晾干,塞进信封里面,叫人一并去送了。

  脚程快的话,冬天之前,他应该能够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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