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作者:猫界第一噜
  夜色已深,屋里一片昏暗,窗外倒是一片银白。

  虚掩的藏酒间门后,隐隐绰绰地透出一个黑影。

  贺成泽毫无察觉,他点燃雪茄坐到沙发上,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当年戴家退出,我们的渠道越来越少,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到十二年前的状态。”

  “我知道,林暄不是戴恩豪的亲子又怎么样?他难道不是戴松学的种?一样流着戴家的血脉。”

  藏酒间的黑影猛得一顿。

  “最多顾忌戴氏的风评,不让林暄继位,但戴老手里的大部分股份还是会给他,大不了退居幕后,有什么区别?”

  “蒋秋君这女人也真是够狠,众目睽睽之下让警察把戴老带走,还承认了林暄的身世……”贺成泽叹息着,扯了扯嘴角,“我现在回想,心里都有点发凉,何况林暄这孩子呢。”

  “希望这事之后,他能成长得心狠一些吧。”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磨炼,才能心如磐石,百毒不侵……”贺成泽微微一顿,好像瞥见了一道反光,“先挂了,明天碰面再说。”

  尽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贺成泽心里还是拉响了警铃。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把枪,谨慎地贴着墙走向藏酒柜的方向,并按下了沿途的所有开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越来越近。

  贺成泽猛得踹开藏酒间的门,枪口直指内部——

  除了四周的酒柜以外,空无一人。

  贺成泽皱了下眉,又打开对侧的暗门,缓缓走进隔壁的会客室,“嗒”得一声,眼前顿时亮如白昼,同样没有人影。

  不对,窗户有问题!

  贺成泽快步走过去,发现窗户被虚掩着,这里的卫生有专人处理,不太可能在暴雪的天气不关门窗。

  可当他探出头往外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发现,大雪飘扬,厚重的积雪地里洁白一片,并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

  贺成泽摇摇头,只当自己老了,最近事情又太多,所以过度敏感。

  他关上窗,拨了个电话出去:“诶,老卢,好久不见……听说诞县的一栋教师住宿楼混凝土裂开,发现了死人?”

  “咱们什么时候有时间一块吃个饭?”

  ……

  赖栗后背紧贴着墙,反手扒着上面微微凸起的装饰槽,脚后跟虚虚踩着底下的边沿。他并没有因为贺成泽的离开而轻举妄动,又等了十分钟才跳进雪地里。

  哪怕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还是不得不小心谨慎,如果这时候他再出事,他哥……

  赖栗避开摄像头,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后迅速换掉衣服和大一码的鞋子,将小刀插进新换的短靴里,一脚油门飙射出去。

  戴林暄的生父是戴、松、学!

  赖栗恶心得都要疯了,脑子里好像有根弦突然崩断,理智一点点地燃烧殆尽。

  “嗡——”

  “嗡——”

  手机响了起来,赖栗看也不看地划开,硬压住暴戾的情绪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啊大哥,我又没去寿宴!”经子骁狂轰乱炸道,“景得宇联系不上你,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那些事,你到底干什么去了?赶紧回来看看你哥,真要人命了,我要是遇到这种事他妈想死的心都有——”

  赖栗挂掉了电话。

  景得宇并不是一个不懂分寸的人,他能直接和经子骁说,说明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哥的身世。

  赖栗顾不得暴露什么,直接用这部戴林暄不知道的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

  一阵漫长的嘟嘟后,手机传出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赖栗油门踩得更狠,一路超车,高架弯道也不减速,他顶着后车们愤怒的滴滴声一路飞奔回河子山公馆。

  “哥!”

  “戴林暄!!”

  戴林暄不在家,但是回来过。

  次卧花瓶里的干玫瑰少了一支。

  赖栗拿起床头的手机翻了翻,他收到了不少电话与信息,大多是戴林暄朋友发来的,让他开导开导戴林暄……还有每隔一分钟就打来电话的戴翊。

  赖栗烦躁地挂断她的电话,又给戴林暄拨了一通,还是无人接听。他一边锲而不舍地继续拨打,一边强迫狂躁的脑子冷静下来,思考以他哥的性子现在会做什么,去哪儿。

  和蒋秋君在一块儿吗?

  不可能。

  平常人碰到这种身世,只觉得难受委屈,而戴林暄只会否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根本不可能在当事人面前晃。

  也不可能见朋友。

  尽管戴林暄的人缘非常好,交心的朋友也多,但他只会带着笑见朋友,真正笑不出来的时候反而会选择独自一人。

  有什么其他人不知道、但能让他哥一个人冷静的地方?

  ……如果别人不知道,那他也不会知道。

  赖栗潜伏在贺成泽家里之前,给保镖通过气,如果戴林暄问起来,就说他和经子骁在一块儿,可戴林暄没去找他,说明也并不想见他。

  墓园?

  赖栗立刻就要去一探究竟,却冷不丁对上落地玻璃窗里近乎狰狞扭曲的面容。

  他呼吸急促得厉害,有点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自己真实的神态。他只能当作是真的,并不断地深呼吸,喃喃地劝说自己:“冷静点……”

  冷静点。

  你会吓到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你哥的错,那你应该做什么?

  ——掐死罪恶的源头,让那些非议的人全都闭嘴!

  不不,这都不是当前最重要的。你要找到他,抱住他,吻他,说爱他,不管怎么样都还有我……

  可戴林暄根本不相信,他只会装作相信。

  他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的爱。

  比起你,他好像更喜欢下坠,死亡。

  这个念头带给赖栗一股浓郁的、难以名状的恐惧,沉重又尖锐地挤压着他的心脏,赖栗从未感受到这么清晰真实的疼痛,好像全身的骨骼都被碾碎,无法呼吸。

  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跪在地上爬到床另一边,翻出抽屉里的药瓶倒出两颗送进嘴里,然后用力咬住早上被他哥拷过的那只手,就着血咽下去。

  药片顺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胃里,赖栗终于清醒了些。

  不会的,你还有病。

  他不会放心死的。

  *

  “没呼吸了!”

  戴林暄跪在地上,不断按压受难者的胸膛:“把她脸侧过来!”

  冬天本来就冷,又在水里泡这么久,女人已然失温,戴林暄却因为不断地心肺复苏*冒了一脸的汗,即便膝盖完全泡在冰冷脏污的水里。

  诞县大多数区域都是如此,房屋被浸泡,居民们借着具有浮力的家具漂在水面上,猫猫狗狗们无家可归,哆哆嗦嗦地立在碎冰上发出急促慌乱的吼叫。

  “我的天!怎么能让戴总亲自来?”当地官员匆匆赶来,让救援队顶了戴林暄的位置。

  戴林暄起来时没站稳,差点摔进水里。对方连忙搀扶住:“没事吧?你这身上都湿了,赶紧去换件衣服。”

  “没事。”戴林暄问,“情况还好吗?”

  “这大晚上的,又是冬天,救援难度和平常的洪水根本不是一个等级。”官员叹完气,又补充道,“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们送来的救援物资和志愿者,实在太及时了!”

  戴林暄:“需要什么就和我说,除了人以外我都能想点办法。”

  他守在救援一线忙到天亮,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最近的安置点。

  天气又转为了暴雨夹雪,给救援难度再次增加了一个等级。白天光线看起来和晚上区别不太大,都是昏暗得不见天日,跟世界末日似的。

  由于全县停电,就算有发电机也很难供暖。戴林暄能做的也只是带来生活物资和保暖衣物,还有一些药品,其余的也无能为力,都得靠消防和特警。

  情况最糟糕的是江河下游的农庄,桥梁、村舍、农田包括水利设施都被摧垮了。

  戴林暄叫来李觉,又安排了一些物资的输送,尽可能让安置点里的人过得舒服些。

  李觉犹豫了下:“医疗物资跟贺总他们对接一下会不会更快?”

  “贺乾到得比我早。”戴林暄蹙了下眉,“按理说不应该缺药。”

  以前没怎么听说过贺乾做这种事,连捐款都少有,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你过去看看,和贺乾聊聊,注意安全……”戴林暄又觉得不妥,起身道,“算了,还是我去吧,显得诚意足一点。”

  李觉赶忙拦住,小声说:“我去就行,您先歇歇……”

  李觉知道昨天寿宴上发生了什么,这时候让戴林暄面对认识的人简直太灾难了。

  戴林暄拒绝了李觉的好意,忙了一晚上,他已经好多了。

  走之前他迟疑了下,想问李觉,赖栗有没有联系他,不过想来是没有,否则李觉肯定会主动说。

  然而戴林暄刚掀开门帘,腰都还没来得及挺直,就一眼扫见在安置点四处搜寻的赖栗。

  戴林暄有种转身想走的冲动,可见赖栗浑身透湿的样子,还是下意识叫住了他。

  “哥!!”

  赖栗立刻冲了过来,发现戴林暄全须全尾,紧绷的神经才猛然一松。

  戴林暄抹掉他脸上的脏污,抓着人检查了一遍:“你掉水里了?”

  “没有。”赖栗拼命克制着呼吸,唯恐重一点就会伤害到他哥,“我走过来的。”

  戴林暄立刻反应过来,现在通往诞县的路肯定堵得一塌糊涂,赖栗怕是等不得,直接弃车跑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我最多明后天就回市里。”戴林暄拉着赖栗往自己的屋子里走,“赶紧把衣服换掉。”

  赖栗好不容易积攒的理智差点因为这句“你来干什么”全面崩塌,他咬紧两腮,死死盯着戴林暄的背影。

  李觉见状立刻插了一句:“那戴总,我过去交涉吧。”

  赖栗喉结滚动,目光缓缓移开:“……做什么?”

  李觉老实交代:“去和贺总交涉一下医疗物资的事。”

  赖栗点点头:“你去。”

  戴林暄看见赖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对此也没说什么。他找出一套衣服,转身时冷不丁对上赖栗近在咫尺的眼睛。

  “……走路不带声音是要吓死谁?”戴林暄又转身找毛巾,“现在只有这些,凑合穿一下。”

  赖栗:“你能穿我就能穿。”

  戴林暄闻言笑了声。

  赖栗不知道他哥怎么笑得出来,根本是又回到了老样子,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赖栗恨透了他这样。

  “你给我擦。”

  “一起擦,快一点。”

  没有暖气,屋里很冷。戴林暄让赖栗自己擦身体,他则帮忙擦头发。

  “以后别这么莽,路上遇到意外怎么办?”

  赖栗浑身发抖,听他说的每句话都像遗言。

  戴林暄被抱住了。

  赖栗努力地回想来之前做的功课,要拥抱,要亲吻,要像他哥从前一样温柔,给予支撑……可真到了这一刻,赖栗的身体根本不听指挥,双臂如铁箍一骤然收紧,带着一股要碾碎骨头的狠劲。

  不像拥抱,更像是俘获猎物。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戴林暄的喉咙深处挤出,戴林暄都能感受到赖栗身上透出来的阵阵寒意,他费力地开口:“你……”

  身体太凉了,给你烧点热水洗个澡吧。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应该打过,这边信号不太好。

  玩得开心吗。

  手铐怎么挣开的?

  你心中的“完美”哥哥彻底破灭了,要分手吗?

  ……

  戴林暄仰了下脖子,想了想:“外面到处都是人,随时都会进来。”

  赖栗手臂倏地一松。

  戴林暄把衣服递给他,先给贺寻章打了个电话,双方都没提昨天的事,戴林暄直奔主题,想请他多派送些医疗物资来。

  不管怎么样,这么大的天灾,支援到位也能博取不少好名声。贺乾人明明在这,却什么事都没做……

  在这个互联网极其发达、舆论作为主场的时代,好名声有时候真的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戴林暄没进戴氏、自己做慈善的那些年,就能给家里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贺寻章看在眼里,自然懂他的意思,立刻说其实自己已经在办了,只是还在路上。

  说完正事,贺寻章又道:“你这是在诞县?”

  戴林暄:“对。”

  贺寻章心想,那还真是内心“强大”,反应迅速。

  刚出那档子事,自己就跑到救灾现场,等身世掀起轰响,再找人爆出自己亲自到救援一线的照片,就能缓冲掉很多外界的抨击。

  贺寻章都能想得到届时的舆论走向:戴林暄才是最无辜的,他又没得选,谁会想要这样的身世啊,多可怜……

  作为名正言顺的婚生子,他难免有些不屑。

  贺寻章现在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作为同龄人,又同性别,他被迫和戴林暄从小对比到大,这么多年始终低人一等似的。

  早先发现戴林暄并非表面那么良善,他心里舒服多了,如今又知道戴林暄不堪的身世,更是感觉自己赢了一筹。

  “那先挂了,等你回来我们再聚聚。”这种并不在意戴林暄身世、依然把他当朋友的态度会让贺寻章有种怜悯弱者的快感。

  “没问题。”

  戴林暄挂断电话,注视着赖栗的手。等他换好所有的衣服,戴林暄才轻声说:“昨天寿宴上的事情我事先不知情。”

  赖栗缓缓偏头看向他:“你觉得我会以为是你安排的?”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毕竟戴林暄有硫酸事件的前科,寿宴早上又把赖栗拷在了床头,他自己安排了这一切也不奇怪。

  赖栗:“哥,我说过,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戴林暄听见这话,却没有感觉舒服。他轻轻扯了下领口,不知道怎么的脱口而出:“赖栗,其实你不了解我。”

  赖栗等着他的下一句。

  戴林暄说:“我知道真相的第一天,就想过这么做。”

  “可是你没有!”赖栗猛得提高声音,又克制地落下,“——因为你不会伤害蒋秋君。”

  戴林暄微微怔了下。

  是的。

  如果这桩“陈年旧事”里只有他和加害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揭露出去,可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受害者。

  作为一场罪恶延伸出来的证据,难道他要亲自给蒋秋君二次伤害吗?

  “哥……”赖栗软化语气,上前抱住戴林暄,“没事的,我在这里。”

  戴林暄不太相信。

  真的没事吗?

  赖栗那么在意他的名声,连性取向的曝光都避之若浼,何况这么肮脏的身世?

  不过现在也没空聊这些。

  戴林暄由着赖栗抱了会儿,等他觉得赖栗的呼吸平复许多后,才轻轻推了下:“来人了。”

  赖栗没动。

  戴林暄:“没骗你。”

  安置点负责人走进来,看到拥抱的两人微微一愣。赖栗火速松开手,站到一边。

  戴林暄介绍道:“我弟弟。”

  “哦哦……”负责人也没想太多,只当弟弟担心哥哥的安全,所以找了过来,“戴总,是这样,我们这里的物资已经很充裕了,城东那边还差一些,所以想分过去一点,虽然很多支援在路上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一个地方官员,他们都听说过戴林暄的为人,想和戴林暄争取一下灾后重建的捐款。

  这一忙就是三天。

  赖栗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哥后面帮忙,寸步不离。晚上,他们就挤在逼仄的小床上,相拥而睡。

  戴林暄掀开帘子,脱掉潮湿的袄子,突然想起来说:“今天早上药吃了吗?”

  赖栗:“吃了。”

  “不是故意忘记监督你,这几天实在是……”戴林暄拔下刚烧热的暖水宝,揣赖栗怀里,“太忙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早。”戴林暄说,“等会儿我去下游的农庄那边看看,预估一下重建需要的款项,其它就没什么能用得到我的地方了。”

  赖栗垂了下眼,说好。

  戴林暄看了他一眼:“回去我们聊聊。”

  “不用了。”赖栗说,“就现在吧。”

  戴林暄心里咯噔了下。

  赖栗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啊。”

  戴林暄:“……”

  这么突然,戴林暄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赖栗眼眶微微泛起了血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戴林暄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赖栗蓦然反应过来:“两年前,你生日那天?”

  戴林暄移开视线,喝了口有点烫的水:“生日第二天。”

  “……”赖栗瞳孔微颤,指尖抖得厉害。

  戴林暄倒是心平气和:“之前是怀疑,不敢验证,可一直逃避也不是事……”

  于是他便在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提交了自己与戴松学的DNA样本,并选择远离戴家其他人,和赖栗单独过这个生日。

  其实他并不想过,一旦证实了他和戴松学的父子关系,生日这个本来值得庆祝的日子都变得罪该万死起来。

  戴林暄看着点燃的蛋糕蜡烛,只觉得流下的不是蜡油,而是母亲割腕的血。

  滴滴答答的,尽数落在了他心上。

  他根本不敢想前二十七年来的每一个生日,蒋秋君看他笑着吃蛋糕、收礼物时是什么心情。

  戴林暄到底吃不下蛋糕,岔开话题说想喝酒。

  他们都喝了一点,赖栗黏上来,压在他身上说“哥,我想要你”。

  身世于戴林暄而言就好比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根本喘不过气来,而赖栗却在地上挖了个小坑,小狗似的舔舐他、安抚他。尽管世界还是黑暗,可起码能够呼吸了。

  戴林暄是个俗人,根本扛不住这么直白的“诱惑”。

  他舍不得推开,于是犯下了明明可以避免的、最不该有的错。

  第二天早上,他便听到了赖栗的那句恶心,脑子一片空白。他当时应该想推门进去来着,想聊清楚赖栗到底怎么想的,还是想为昨晚的酒后冲动道歉?

  不记得了。

  总之下一刻,戴林暄就收到了鉴定机构发来的报告。

  ——报告结论证实了,从小疼爱他、教养他做人要“辨善恶、明是非”的爷爷才是他的父亲,而他喊了二十八年的父亲从血缘角度来说其实是兄弟。

  ……

  如果说家庭构成了人的骨架,亲人的爱与记忆铸就了血与肉,那么对于戴林暄来说就是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皮囊,没了来处,也没了归途。

  和死了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戴林暄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孑然一身,目光所至之处,无一属于自己,他的名字,以优渥家世为基础堆砌出来的声誉,所谓光明坦荡的人生,妈妈……就连赖栗的喜欢都是误会。

  他想恨,可回过头来却不知道该恨谁,母亲是受害者,父亲成了植物人,而自己被加害者养育长大……至于赖栗,他亲手养大的弟弟,爱都来不及。

  他出身即原罪。

  “我之前说出国都是因为你,多少有点甩锅的意思。”戴林暄说的缓慢,目光虚虚的,他不习惯对外剖析自己,却又不忍心让赖栗背下这口大锅,“那时候没勇气面对,才拿你当借口,自欺欺人地逃避。”

  赖栗呼吸不畅,倒宁愿戴林暄全是因为自己,高兴是因为自己,痛苦也是因为自己。

  一想到戴松学给他哥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

  他真的该杀了戴松学。

  为什么会怕他哥难受而选择对贺成泽动手呢?如果早点弄死戴松学,根本不会发生寿宴上的事!

  赖栗用力抱住戴林暄,哑声道:“哥,对不起。”

  戴林暄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不是你的错。”

  赖栗顺势跪在了他腿|间,依然抱着他的腰,执拗道:“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戴林暄也不和他争,“松松,给你手换个药。”

  真过去了吗?

  怎么可能。

  戴林暄细细处理着赖栗手上被手铐剐蹭出来的伤,以及有点感染的咬伤:“小栗,我不想让你难受,可这个事……”

  我控制不了。

  赖栗误会了,立刻说:“那天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戴林暄顿了顿:“什么?”

  赖栗没有说。

  戴林暄:“做成了吗?”

  赖栗:“差一点。”

  戴林暄点了下头:“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诞县?”

  赖栗:“……”

  戴林暄来这里是临时决定,除了李觉之外没告诉任何人。

  “小……许言舟被刺伤的那天,你定位明明显示在别的地方。”戴林暄点到即止,“如果被监控让你觉得难受,你就告诉我。”

  赖栗猛得攫住他的手腕:“我没觉得难受!”

  戴林暄:“那为什么伪装定位?”

  赖栗焦躁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戴林暄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事?”

  赖栗很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在戴林暄面前,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即便恨不得把赖栗锁起来,戴林暄还是逼迫自己放开了手:“赖栗,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你,你就一定要爱我?”

  赖栗手一用力,在他腕上掐出了青印。

  “从来就没这个道理,别为难自己。”戴林暄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没有你我也会好好的,不至于寻死觅活。”

  赖栗问:“为什么?”

  戴林暄:“……嗯?”

  赖栗:“为什么不会寻死觅活?”

  戴林暄怔了下,掉进了赖栗的语言陷阱里:“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不说别的,我要是死了,只会给妈添加一些不必要的负担,小翊也会伤心……还有你。”

  “不在一起,又不意味着要断开所有联系,我一辈子都是你哥。”戴林暄不太明显地笑了笑,彻底放开了赖栗,“你总不至于狠心到逢年过节都不回来看看我吧。”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走就走吧。

  骗子。

  说什么需要他的爱,都只是安抚他的甜言蜜语,其实戴林暄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

  赖栗其实早有预感,尽管这三天他们形影不离,可戴林暄没有主动抱过他一次,更别说亲吻。

  赖栗:“你说的每一句都没有自己。”

  戴林暄:“……什么?”

  赖栗平静地给出正确答案:“你应该说,‘我自己想活着’。”

  “……这不是最基础的吗,谁不想活着?”戴林暄拨了拨赖栗又长了些的头发,“你总是因为我的事不舒服,可能就是因为总在围着我转,其实去外面走走看看,心里装点别的事情就会舒坦很多。”

  赖栗:“你是在说分手?”

  戴林暄轻轻嗯了声。

  又这样。

  一难受就要把别人推开。

  有的人痛苦,会选择宣泄在旁人身上,可戴林暄痛苦,只会把受到的伤害全都转化为朝内的尖刀利刃,全部扎向自己,鲜血淋漓也不吭一声。

  但推开谁都可以,为什么要推开他?

  赖栗双眼胀得通红,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才勉强控制现在就把他哥弄晕的冲动。

  风险太高了。

  安置点人很多,车子不好进来,他没法当众把他哥偷走。一旦有哪一环安排得不妥当,就会引起追查,将来再想这么做难如登天。

  别冲动。

  别冲动。

  “戴林暄,你别后悔。”赖栗缓缓起身,顶着一副要弄死他的表情转身离开。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没有挽留。

  人就是这样虚伪。

  嘴上说着分手,可真当看见赖栗的背影,戴林暄又忍不住在脑子里描绘那座与世隔绝的海岛,盘算着怎么把赖栗关起来。

  敲晕的成功率太低,万一敲的位置不对,还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用药……没提前准备。

  让贺寻章的人捎一支?

  戴林暄掏出手机,打开赖栗的消息框敲下一行字:回来,晚上不安全,明早再走。

  微微颤抖的指腹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戴林暄闭了下眼,翻出之前救援队递的烟,燃了一根含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微垂着眼眸翻看自己和赖栗的聊天记录,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瘾君子。

  太久没抽,戴林暄呛得直咳嗽。他手没拿稳,烟滚落到了手腕上,将衣袖烧出了一个小洞,烫红了附近的皮肤。

  戴林暄本能地一抖,感受到了阵阵刺痛。

  有这么疼吗。

  戴林暄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朝着刚刚被烫到的地方摁了下去。

  也还好。

  然而他刚抬眼,就看见赖栗站在门口。

  “……”戴林暄倏地清醒过来,喉结微微滚动着。

  赖栗很冷静。

  至少看起来是的。

  他静悄悄地走过来:“好玩吗?”

  戴林暄清了下嗓子:“我……”

  赖栗拿走他手里的烟,轻声道:“让我也玩玩。”

  戴林暄眼皮一跳,下意识去抢,然而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赖栗只是将烟头摁在了他的伤口上,碾了一圈。

  戴林暄垂眸,愣了一下。

  “这会让你觉得舒服?”赖栗像是真心发问。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我以为,没有我你会更完美,可你总是自甘下坠,我只是离开两分钟找人说点事,你就这样……”赖栗掐灭烟头,烟灰随风散在了空气里,“哥,离开我你怎么活啊?”

  戴林暄语塞,想继续做个伪君子,可事情太突然,所有可用的词都在大脑里混成了一团,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时冲动?

  不会有下次?

  太没有说服力。

  赖栗再次半跪在戴林暄腿|间,含|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水蛭似的用力吸吮溢出的血液,眉眼间浮现出了不加掩饰的、病态的迷恋。

  戴林暄不适地抽了下手:“小栗……”

  赖栗顺从地放开他,扯着嘴角说:“我是不是没告诉你,寿宴那天我为什么要挣开手铐?”

  戴林暄:“你如果不想说……”

  赖栗:“我要杀了贺成泽。”

  其实见过竹叶青与宋自楚的样子,戴林暄对于赖栗的病情状态就有了些预感。叶青云也和他打过预防针,说赖栗有非常鲜明的反社会人格障碍。

  可听到赖栗亲口承认的这一刻,戴林暄还是不由眼前一黑:“你——”

  “解决掉贺成泽,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贺寻章、霍敬云。”赖栗扣住戴林暄的手,人模人样地弯弯眼角,“我会弄死所有让你下坠的人,戴松学,蒋……”

  “啪!”

  赖栗脸歪到一边,多了几根泛红的手指印。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戴林暄第一次动真格地打赖栗。

  打完他就心疼了,下意识碰了下赖栗的脸,临了又蜷起指尖,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跟你没有关系,哥。”赖栗眉目阴翳,亲昵地蹭了蹭他哥的掌心,“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刚到家的时候我就很想弄死戴翊,她总是会抢走你的注意力。”

  “还记得她有次骑马摔伤吗?那是我动的手脚,可这却让你亲自照顾了她好多天,如果她死了,你会一直伤心难受吧。”

  “我不许的。”

  “所以还是我自己受伤比较好,这样你就会一直看着我。”

  “……”戴林暄指尖止不住地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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