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意

  许乔接过来时，指尖先触到布包的糙。

  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粗棉布，边角被缝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平安自己缝的。

  他手上没少沾柴草灰，布面蹭着点灰迹，却干干净净，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她轻轻拆开布绳，里头裹着的东西滚到掌心，是支木簪。

  不是什么名贵木料，就是普通的桃木，被打磨得光光滑滑。

  簪身没刻复杂的花纹，只在靠近簪头的地方，浅浅凿了几朵小菊花，花瓣歪歪的，像是刚从野地里掐来的那样，带着点愣头愣脑的鲜活。

  簪尾被磨得圆润，怕扎着人，显然是费了不少功夫。

  “我、我跟着街口王木匠学的。”

  平安站在旁边，手还攥着空了的布包角，脸涨得通红，“前阵子看你总用木簪绾头发，那支都裂了缝……我就趁你画画、刘婶看铺子的时候，去王木匠那儿帮忙递刨子、扫木屑，他就教了我两招。”

  许乔捏着木簪的指尖暖得发烫。她头上那支旧木簪，是去年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边角确实裂了道缝，她自己都没太在意，只偶尔绾头发时会勾住发丝，平安却看见了。

  她想起这阵子平安总早出晚归，问起就说帮刘婶去城郊挑便宜的线团，原来竟是去了木匠铺。

  王木匠性子急，上次她去买木尺，见他正对着徒弟发脾气，嫌徒弟凿花纹手不稳，平安那样腼腆的性子，要在那儿递刨子、扫木屑，怕是没少挨王木匠的“念叨”。

  “你看这花纹……”平安见她半天没说话，急得鼻尖都冒了汗，伸手想碰又不敢，“是不是太丑了？我凿了好几回，总凿不好，这是第五支了，前四支都被我凿劈了……”

  “不丑。”许乔抬手，把头上那支裂了缝的木簪取下来，换上这支桃木的。簪身贴着头皮，温温的，带着木头特有的涩香，比那支旧簪子合手多了。她对着铺子里挂着的小铜镜照了照，镜里的自己鬓边垂着碎发，桃木簪上的小菊花歪歪地翘着，竟比那些描金画银的簪子看着还顺眼。

  “很好看。”她转过头，见平安还红着脸站在原地，像棵被晒红了尖儿的小竹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比我见过的所有簪子都好看。”

  平安这才松了口气，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尾的红晕还没褪，却亮得像落了星子：“你喜欢就好。王木匠说，桃木能辟邪呢。”

  “嗯，能辟邪。”许乔把换下来的旧木簪小心包好，收进抽屉里，“等回头我在这小菊花上描点金粉，就更好看了。”

  “不用不用！”平安赶紧摆手，“就这样就好，描了金粉反倒不结实了。”他顿了顿，又小声说，“等我再学学，下次给你雕支玉簪……不，先雕支竹簪，你不是喜欢竹子吗？就雕成你画里那样，带点飞白的。”

  许乔笑着应了：“好，我等着。”

  这时刘婶端着两碗热汤面从后屋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絮，见两人凑在一块儿笑，故意板着脸道：“俩小的躲这儿偷乐什么呢？面都要凉了！”话虽这么说，眼角的笑纹却堆得老高，目光扫过许乔头上的木簪，又看了看平安发红的耳根，心里跟揣了块暖炭似的。

  “刘婶你看，平安给我做的木簪。”许乔拉着刘婶的手，把簪子凑到她眼前。

  刘婶拿起来摸了摸，指腹蹭过那些圆润的边角，叹道：“我们平安是真长大了，手也巧。”她往平安碗里多拨了些青菜，“快吃，吃了有力气，明天还得去西市进线呢。”

  “哎！”平安应着，扒拉面条的手却慢了些，眼睛时不时往许乔头上瞟，像是怕那木簪掉了似的。

  夜里关了铺子，许乔坐在灯下整理账目。账本是林御史让人送来的，粗布封皮，里头印着格子，她一笔一笔记着：今日卖了五卷棉线，收了三十文；两双鞋垫，二十文；还有张婶定做的绣帕，收了五十文定金……字迹娟秀，却透着认真。

  平安在旁边帮着把线轴按颜色归置好，红的归红的，绿的归绿的，摆得像院里种的花似的齐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许乔抬眼，见是包桂花糖，纸包边角被捏得皱巴巴的，是街口糖铺卖的那种，一分钱两颗，甜得齁人。

  “你哪来的钱？”她记得平安这阵子的月钱都交给刘婶存着了。

  “我帮李伯搬货，他偷偷塞给我的。”平安挠挠头，“李伯说他孙女儿爱吃这个，让我也尝尝。我不爱吃甜的，给你留着。”

  许乔拆开纸包，里头躺着几颗圆滚滚的桂花糖，裹着透明的糖纸，映着灯光泛着光。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香顺着喉咙往下滑，连带着心里都软乎乎的。

  她想起刚把平安从夏侯府接出来时，他瘦得像根柴火，见了人就缩脖子，手里攥着个破布偶，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如今他不仅敢跟街坊打招呼，还会偷偷给她做木簪、留桂花糖，像棵被雨水浇透的小树苗，慢慢舒展开了枝丫。

  “平安，”她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的，“等过阵子不忙了，我教你认字吧。”

  平安眼睛一亮：“真的？我也能认字？”他以前总见许乔看书、记账，那些弯弯曲曲的字像小虫子似的，他看着眼馋，却不敢问。

  “怎么不能？”许乔把账本推过去，指着“针线铺”三个字，“你看，这是咱们铺子的名字。学会了字，往后你去进货，就不用怕被人骗了；也能自己看账本，帮我算账。”

  “好！”平安把桂花糖纸小心翼翼叠成方块，收进兜里，“我一定好好学，不偷懒！”

  接下来的日子，铺子渐渐上了轨道。

  刘婶的针线活扎实，绣的帕子针脚匀，纳的鞋垫厚，街坊们都爱来买。

  许乔偶尔也在铺子里摆上几幅小画，不是什么名贵的山水，就是院里的芭蕉、墙角的菊花，或是平安蹲在地上喂猫的样子，竟也有人喜欢，买回去贴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