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倒爷

  酒足饭饱，楚若海抹了把嘴，站起身来。

  “走，小子们，跟叔去个地方。”

  江北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楚厂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只好跟了上去。

  出了国营饭店，楚若海没让他们上三轮车，而是领着他们专往那些偏僻的小胡同里钻。

  这县城不大，但各种小道跟蜘蛛网似的，七拐八绕之下，连从小在这儿长大的徐云飞都有些犯迷糊。

  “楚叔，咱这是要去哪儿啊？”江北忍不住问道。

  楚若海头也不回，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带你去见个人。这人叫贺军，是我以前一个厂里的老同事，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了。

  这小子脑子活泛，路子野得很，在县里是个有名的‘倒爷’。

  别看他长得贼眉鼠眼的，人有点贪，但办事敞亮，只要钱给到位，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

  “倒爷？”江北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

  这年头，国家对物资管控得严，很多东西光有钱还不行，得有票，得有公社的批条。

  但总有些能人，能通过各种渠道把那些计划外的、滞销的、甚至是偷偷弄出来的紧俏物资搞到手，再加价卖出去。

  这种人，就被称作“倒爷”，干的是游走在政策边缘的买卖，风险大，利润也高。

  “那……靠谱吗？”徐云飞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楚若海拍了拍胸脯，“有我这张老脸在，他不敢坑你们。

  不过待会儿他报价的时候，你们心里得有个数，他这儿的东西，肯定比供销社的牌价要贵上一截，

  毕竟不用票，省了你们跑断腿去求爷爷告奶奶打申请的麻烦。”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片旧厂区的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味道。楚若海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拐进一个巨大的仓库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黑灯瞎火，只有一个角落的屋子透出昏黄的灯光。

  楚若海上前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颇有节奏。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

  “我，老楚！”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一看见楚若海，那张精明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哟！什么风把您楚大厂长给吹来了？稀客，真是稀客啊！”

  这人正是贺军。他热情地把楚若海迎进去，目光在江北他们几个年轻人身上一扫，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老贺，别来这套虚的。”楚若海也不客气，往屋里唯一的椅子上一坐，

  “今儿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给你介绍笔生意。”

  他指了指江北：“这是我一个子侄辈，叫江北。

  家里要盖房子，缺一批建材，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贺军一听是建材，眼睛顿时亮了，他搓着手，笑呵呵地对江北说：

  “小兄弟要盖房？好事儿啊！要什么料子，跟贺哥说，只要这县城里有的，哥就能给你弄来！”

  江北便把需要的砖头、瓦片、水泥、沙子、木料之类的报了一遍。

  贺军听完，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片刻后，他伸出几根手指。

  “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青砖，八分一块；红瓦，一毛二一片；水泥，这玩意儿金贵，二十五块钱一袋；

  沙子和木料，咱按方算……你放心，我这儿的东西都是从正规厂里出来的，质量绝对过硬，就是积压的库存货，不是什么残次品。”

  这价格一报出来，江北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徐云飞等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贵？”一个兄弟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比正常从公社申请的价钱，贵了快一半了吧！”

  江北也是眉头一皱，这价格确实黑。

  虽然他早就做好了被宰的准备，但也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楚若海一看江北的表情，就知道这价格谈不拢。他站起身，一把将贺军拉到门外头的暗处，压低了声音。

  “我说老贺，你小子也太黑了吧？

  这都是我的后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就这么宰他们？好歹给我个面子，别让我在小北他们面前丢人啊！”

  贺军立马换上一副苦瓜脸，大吐苦水。

  “我的楚大哥喂！真不是我黑啊！您以为这些东西好弄啊？

  我这是担着多大的风险，上下打点，疏通关系，才从人家牙缝里抠出来的这么点儿。

  再说，我这价格是贵，可我不要票啊！省了他们多少事儿？您算算这人情，这时间，哪个不值钱？”

  “少废话！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你给我个实诚价，不然这生意就当我没提过！”楚若海板起了脸。

  两人在外面嘀嘀咕咕，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唾沫星子横飞，跟菜市场买菜的大妈似的。

  最终，贺军才一脸肉疼地被楚若海拽了回来。

  “行了行了，看在楚大哥的面子上，我今天就当交个朋友，赔本赚吆喝了！”

  贺军一拍大腿，对江北说道，“所有东西，总价上我再给你抹个零头！这真是底价了，再低我这裤衩都得赔进去！”

  江北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虽然还是贵，但已经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了。

  他点了点头，正准备答应，旁边的徐云飞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贺哥，这价格我们认了。可……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弄回去啊？”

  “光靠我们那辆小三轮，还是人力的，拉到猴年马月去？这一趟一趟的，在县里来来回回，不是把啥都给抖出去了？风险也太大了。”

  徐云飞看着贺军，试探着问：“您看……能不能给咱们送一下？”

  这话一出，贺军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哟，我的小兄弟！你可真会算计！

  我都给你低价了，你还想让我倒贴油钱给你们送过去？现在开车的油多紧张你们不知道啊？

  我上哪儿弄车去？这不行，这绝对不行！你们这帮小年轻，也太刁钻了！”

  楚若海又想上去卖面子。

  “行了，老贺，兄弟一场，你就帮帮忙呗，都是一帮年轻人，不容易……”

  “楚大哥，这次真不行！”贺军的态度异常坚决，“价格好说，但送货是原则问题！风险太大，我担不起！”

  眼看这事儿又要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楚若海脸色变了几变，他今天亲自带人来，要是连这点事儿都办不成，他这个厂长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猛地一咬牙，一跺脚，指着贺军的鼻子。

  “行！你够可以啊老贺！你不给他送是吧？”

  “好！你不送，我给他送！小北，你把这批货定下来，钱照付！

  等什么时候开始动工了，提前给我说一声，我让我厂里的运输队，开大解放给你拉过去！”

  楚若海挺直了腰板，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贺军那张错愕的脸上，哼了一声。

  “我还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