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胜,请斩我头
作者:想喝柠檬茶
话音落下,一道墨色常服的身影,自殿外龙行虎步而来。
来人鬓角斑白,脸上沟壑纵横,可那身形却撑得起一片天。
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大殿的正中,不偏不倚,仿佛脚下丈量的就是大洪的万里江山。
大殿内,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是……是定国公?”
“他不是告病多年,不理朝政了吗?”
“我的天,这气势……哪里像个缠绵病榻之人?”
窃窃私语声只响了片刻,便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彻底碾碎。
方才还叫嚣不止的丞相党羽,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憋得通红,下意识地朝后退缩,生怕挡了那人的路。
杨靖远!
大洪军神,定国公!
以一人之力,换来大洪北境三十年安稳的那个男人!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杨玄宇的身旁站定。
他先是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平日里最不成器的儿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有一抹转瞬即逝的欣慰。
而后,他才转向龙椅,撩起衣袍,单膝重重跪地。
“臣,杨靖远,参见陛下。”
“老臣愿以人头为杨玄宇作保,不守失地,请斩我头。”
声音沉浑,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久病之人的虚弱。
龙椅之上,一直稳坐的欧阳洪真,身子微微前倾。他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父子二人,看着那身玄银重甲与那身墨色常服,胸中沉寂已久的血性,被彻底引爆。
他要的,就是这个!
就是杨家这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准了!”
欧阳洪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不大,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杨玄宇听封!”
杨玄宇立刻单膝跪下。
“朕封你为威武将军,即日点兵!所需钱粮军械,着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待你凯旋,朕,亲自为你与公主,主持大婚!”
这番话,是说给杨玄宇听的,更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杨靖远抬起头,声音洪亮。
“臣,替犬子谢陛下天恩!”
他今年四十八岁,正值壮年,之所以无法再上战场,只因以前打得太狠,拼得太凶。
十五岁从军,十八岁陷阵,二十五岁先登。
最辉煌的一战,是以一万步卒,在关外大破匈奴的五万铁骑,阵前生擒了当时的匈奴王,将一个强悍的草原民族打得分崩离析,三十年不敢南下牧马。
那一战,也为他换来了一身足以致命的旧伤。
“陛下!”丞相李德裕终于按捺不住,他急忙出列,正欲开口。
“退朝!”
欧阳洪真猛地一甩龙袖,直接起身,背对着他,大步流星地向后殿走去。
李德裕剩下的话,全被堵死在喉咙里,一张老脸憋成了酱紫色。
随着皇帝的离开,大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稍稍散去。
杨玄宇站起身,转身看向身旁的欧阳晴。
“公主殿下,委屈你了。”
他轻声开口。
“待我回来,定为你补上一场,举世无双的盛世大婚。”
欧阳晴看着他,这个男人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给了她太多的颠覆和震撼。
她轻轻点头。
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两人正准备离开,大太监关宏却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对着两人躬了躬身。
“将军,公主殿下,陛下有请。”
杨玄宇与欧阳晴对视一眼,随着关宏向后殿走去。
……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户部尚书刘文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像条丧家之犬,凑到丞相李德裕身边,声音怨毒地挤出齿缝。
“丞相!这杨家小杂种欺人太甚!他打的不是我的脸,是您的脸啊!此子,断不可留!”
李德裕眼皮一抬,斜睨着他。
“刘大人,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话也是能在这里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气。
“百官都还没走完,你当这朝天殿是你家后院?还是说,你觉得这大洪,是我李德裕一人说了算?”
刘文志一个激灵,这才发觉自己失言,周围不少还没离去的官员都向他投来了异样的视线。
他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李德裕冷哼一声,理了理官袍,慢悠悠地向殿外走去。
刘文志赶忙跟上,那张肥脸皱成一团。
“丞相,那……那现在怎么办?陛下金口玉言,要我户部全力配合,难道真要给那小子凑齐粮草?”
“公主不是要赈灾吗?”李德裕脚步不停,反问一句。
刘文志眼睛一亮,试探着开口:“丞相的意思是……不给钱?”
李德裕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无语地回过头,看着这个脑满肠肥的户部尚书,像在看一个傻子。
“不给钱?你是想让陛下明天就摘了你的乌纱帽吗?刘大人,你的官是怎么当到二品的?靠你这张脸吗?”
刘文志被噎得满脸通红,呐呐地问:“那……那丞相的意思是?”
李德裕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刘大人,咱们是朝臣,不是街头斗殴的泼皮无赖,凡事要讲规矩。”
“规矩?”刘文志跟在后面,还是一脸迷茫。
“对,规矩。”李德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陛下要你户部配合,你就配合。调拨军粮,得先核对各州府的存粮账目吧?这账目嘛,总有那么一两笔对不上的时候,要不要查?一查,十天半月就过去了。”
“运输粮草的马车,路上坏几辆,很正常吧?押运的官吏,半路闹个肚子,耽搁几天,也合情合理吧?”
“所有的事情,都得按规矩来,一步都不能错。咱们是为朝廷办事,越谨慎越好,你说对不对?”
刘文志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肥肉兴奋地颤抖起来,连忙点头哈腰。
“对对对!下官明白了,下官明白了!丞相高明!”
他恍然大悟,只要“按规矩”办事,拖上两三个月,等杨玄宇到了前线,别说打了,人都要饿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李德裕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天空,幽幽地开口。
“规矩,在朝堂之上!你我皆是朝中之人,该守的规矩,自然要守。”
“可到了灾民遍布的凉州,或是凉州边陲,规矩就没用了。”
“刘大人,懂吗?”
刘文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丞相那云淡风轻的侧脸,只觉得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说的是皇帝的命令,说的也是他们自己的命。
脱离了朝堂规矩,什么事情都变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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