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作者:一树莲
夏油杰敏锐地发现,五条悟这几天变得诡异地安静。
不仅完全不和他斗嘴,不管走到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连游戏都不打了,敲开门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坐在阳台上念念有词。
“悟?”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这几天怎么了?”
五条悟回过头,表情异常严肃。夏油杰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也跟着收敛了表情,没想到对方的下一句话是:“想不起来。”
那天原本想问的“你是不是暗恋老子”、因为想起了前车之鉴不愿意丢脸话到嘴边临时改口结果没想到真诈出来点东西的五条悟心情很凝重。
“…?”夏油杰追问道,“什么想不起来?”
“凪肯定早就认识老子。”五条悟振振有词,“但是老子完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他。”
夏油杰理性和他讨论:“一般来说不可能。夜一从小在茨城长大,五条家在京都,隔着快小半个日本了。你小时候去茨城玩过吗?”
“没有。”五条悟在这种事情上很诚实,“老橘子不让老子跑太远,最多到东京。”
“那就对了。见过的可能性很小吧。”
五条悟有自己的见解,非常笃定地道:“他那个反应绝对有问题!”
夏油杰忽然有一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合着这两个人早就自己交流过了!
他把带过来的卡带放到桌子上,不愿放弃这个损五条悟一把的好机会,开始翻他之前的黑历史,“你的凭据是什么?又是‘眼神’吗?”
五条悟的背影一下僵住了。
夏油杰半天没等到回应,瞅了一眼阳台上的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喂……我不会猜中了吧?”
五条悟猛地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夏油杰发动攻击:“根本就没中啊!!你这个眯眯眼!!”
这个话题在五条悟的胡搅蛮缠中揭过,周五下午课业结束以后,高专四人乘坐夏油杰的飞行咒灵前往目的地。
他们在花田里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甚至在景区人员的撺掇下,凑在一起拍了一张合照。
家入硝子站在中间,凪夜一站在她的右后方。五条悟一个人霸占了左边,夏油杰站在三人背后,伸开宽阔的臂展,将两个站得有点开的朋友往中间怼了怼——凪夜一差点失去平衡,脸上的表情直接破功,五条悟则适应良好,和夏油杰一起笑嘻嘻地冲着镜头比“耶”。
快门的声音清脆迅速,很快将绵延如云霞的花田和几位高中生的身影定格其中。
五条悟第一个凑过去看,大声嘲笑完凪夜一的表情,又很有兴致地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咔咔来了几张自拍。
夏油杰娴熟地凑过去摆poss,家入硝子完全没有参与的打算,叼着棒棒糖,心情很好地在旁边发信息。
洗出来的相片第一个到了凪夜一手里,他垂下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盯着照片上的自己瞧。
这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拍照片。
照片上照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头发被夏油杰的胳膊挤得乱糟糟,表情也一点都不好看。总是白得不正常的脸色被下午的阳光渡上一层柔和的暖调,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一点都不死板,充斥着他从未在自己身上找到过的自然的生命力。
背景那片薰衣草花田,在他眼里其实只是一片普通的花田。起码在落地之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正盯着照片看得出神,肩膀上忽然一重,抬起头时,在另一块小小的屏幕里找到了自己略有点慌乱的脸。
“拍一张。”五条悟说。
另一只手臂的重量压在他肩头,凪夜一几乎不和人进行这样的肢体接触,有点僵硬地调转身体面向镜头。五条悟把他按住,举着手机找了找角度,随后直接把墨镜摘了下来。
“老子的眼睛比你的好看。”他对着镜头比来比去,一脸得意劲,视线滑过凪夜一的脸,又有点不满,“老子难得想找人拍照片。快笑一笑。”
五条悟的声音很近,几乎就贴在他耳朵边上,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肩膀,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意夹了朵鹅黄色的小花,凑到他脸边上挠了挠。
……他没有开无下限。
意识到这一点,凪夜一的脑海有点空白。
他下意识按照五条悟的意愿,轻轻的弯起唇角,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举动。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五条悟显然是满意的,飞快地按下快门键。
几个小时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五条悟的社交平台。
寂静的和室之内,一束烛火幽幽亮起,仆人躬身将手机递了过去。
“家主大人。”
被唤作家主的年轻男性伸出一只手,将仆人呈上来的物件接过。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被放大过后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张赏心悦目的面孔,看角度,是从斜上方拍下来的。左边的少年直视镜头,心情颇佳地勾起唇角,看上去有点得意;右边的少年抬起头,对着镜头生疏地比了个剪刀手,笑容要稍浅一些,但弧度静谧安宁。
也许是命运使然,他们拥有一些十分相似的特征。
雪*一样柔和的白色头发,同色系、极具辨识度的纤长睫毛。同样白皙的脸庞,唯一不同的只有眼睛。
五条家主注意到,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了。
背景是一片花田,还有零星几个游客的身影。想必是在开阔的景区,四面八方用来的信息量难以估算——五条悟在如此清净的五条宅都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蒙着眼睛,却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主动摘下了墨镜。
是为了拍照更好看吗?
不见得。右边那位少年手里还拿着一张合照,上面五条悟戴着墨镜的身影依稀可见。
五条家主无法揣测神子的行事理由,他将视线移到了照片里的凪夜一身上。
那双冰绿色的眼睛,正前所未有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它同五条家主记忆里近似玻璃珠似的死寂质感不同,开始变得更像人类的眼睛。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将手机递回了仆人手中。
“是一张很好的照片,悟大人拍照的技术无可挑剔。”五条家主用愉悦的语气称赞道,“想必今日和朋友们玩得很开心。”
“朋友们”这几个字被加了重音。
仆人被他的语气一惊,捧着手机惶恐地低下头去。
*
第二学期走到中期的时候,凪夜一向夜蛾递交了转职辅助监督的申请书。
夜蛾正道对这个决定有点意外,沉思过后,还是选择了支持。
“以你的情况,这确实是一条合适的路。”夜蛾正道拍了拍他的肩膀,“选好的路,就努力放手去做吧。”
凪夜一盯着那份申请书,没有因为夜蛾的许可和鼓励感到任何喜悦的情绪。
“谢谢老师。”他鞠了一躬,“我会好好努力的。”
夜蛾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问出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杰那边倒还好。这件事情,你告诉悟了吗?”
凪夜一:“……”
一看他的表情,夜蛾就知道情况不妙。他肯定没说,甚至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他额头爆起一根青筋:“去和你的朋友好好沟通!悟闹起来没完没了,上次高专外面被他轰出来的坑现在还没填上。”
“申请书我下周会替你交上去的,在这之前想办法做点什么,把悟那边处理好。”
凪夜一愁容满面地离开办公室。
夜蛾让他“想办法做点什么”,实际上他不仅没有办法,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
五条悟会生气,这是绝对的。那家伙完全不理解弱者的处境,这种半途放弃的行为在他眼里跟背叛毫无区别——如果申请书通过了,他即将转去培养辅助监督的机构,以后不会再做咒术师,不出意外也不太能和他们见上面了。
凪夜一计划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毕业、刷满资质,随后申请去做五条悟或者夏油杰的辅助监督。
这个过程保守需要一年,如果成功了,他就还剩下三年的自由时间,能够和朋友们一起度过。
五条君会同意吗……?
——答案是完全不会。
第二天下午,教室里爆发高专入学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五条悟和凪夜一不欢而散,摔门就走,夏油杰一脸苦相地追上去劝架,闻声而来的夜蛾脸色黑得像锅底,凪夜一因为扰乱课堂秩序,被拎到走廊罚站。
课没得上了,家入硝子准备回宿舍休息。路过走廊时感觉罚站的凪夜一君非常好玩,凑过来站在他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夜蛾离开了,初秋的阳光从走廊外蔓延进来,堪堪停在两人的鞋尖,划出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搞不懂你。”她懒散地靠着墙,“不想当咒术师的话,为什么要来这里上学?”
“五条也是,像小孩子一样。这所学校的毕业率是出了名的低哦,大部分非家系的学生,还没毕业就死了。去当辅助监督明显要更安全一些吧?”
凪夜一说:“只是想看看咒术师的生活方式。”
“现在你看到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有天赋的家伙,大部分每天都在生死线上徘徊。”家入硝子说,“你在撒谎,凪。”
凪夜一的表情微微一顿。
“理由太粗糙了——而且你完全不像是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类型。”家入硝子拆穿他,“来高专是有别的原因吧。不能说吗?”
被说中心事,凪夜一的反应竟然要比撒谎的时候自然一点。他直视着家入硝子的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抱歉,不能说。”
“家入同学,带烟了吗?”
“真稀奇。”家入硝子惊讶地笑笑,从裙子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你居然会这个。”
“不会。”凪夜一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用火机点燃,“只是想试一下。”
“干嘛露出一副什么都没试过一样的表情。”家入硝子吐槽道,“不要在这抽,被夜蛾老师逮到就完蛋了。”
于是两个人的阵地转移到了教室外的窗户底下。
家入硝子盯着他,很有兴致地问道:“感觉怎么样?”
袅袅升起的白烟模糊了少年清秀的眉眼,凪夜一感受了一下,实话实说:“不怎么样。”
和他接下来要面对的生活一样,不怎么样。
“那是因为你还没习惯吧……嘛,有些东西其实也不用习惯。”家入硝子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真的要走吗?你其实是想当咒术师的吧?”
“我算半个理性派。”凪夜一说,“不打算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努力。”
“真冷淡啊。”家入硝子拉长声音感叹了一句。她瞥见少年微微下垂的领口里若隐若现的红色痕迹,将话题带向了另一边,“早就想问了。你身上缠的这个,是什么?”
“这个?”
凪夜一伸手把校服的高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片缠得密不透风的白色布条,上面画满了细密诡异的红色符文。
他面不改色地开了个玩笑,“这个是封印力量的抑制器。等哪天遇到危险了,我就打开它,用隐藏的力量让大家大吃一惊。”
“搞什么啊。”家入硝子被他逗笑了,难得弯起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那边也要加油哦。”
“嗯,谢谢。”
凪夜一点了点头,将衣领又拉了回去。
玩笑终究只是玩笑,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抑制器摘下来。先不论摘下以后他能不能活,排在最前面的一条规则,足以扼杀他接下来人生里所有的可能性——
凪夜一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因此,他无法长时间在咒术师这样高压高死亡风险的领域停留,转职是必然的。他必须回到安稳的环境中去。
离开的时候,家入硝子没有把烟盒和打火机带走。这两样物品是她对朋友无声的祝福,被凪夜一装在盒子里,摆在了书架的最顶层。
五条悟和凪夜一扎扎实实地冷战了数天。直到夜蛾快要将申请书提交上去,他们互相之间,仍然没有人主动找对方讲话。
周日下午的时候,凪夜一接到了辅助监督的电话。
评定合格后,作为一名准三级咒术师,平常他也有独立出任务的需要。
一般来说,三级或者准三级咒术师的任务目标通常为二级咒灵,但凪夜一的情况较为特殊——五条家会通过总监部暗中操作,将他的任务对象替换成威胁较低的三级、甚至是四级咒灵。
在五条家主眼里,他的生命和五条悟划上等号,是需要保护的珍贵物品。
辅助监督在校外等候,凪夜一做好任务准备,提着同样来路不明的二级咒具离开了宿舍。
巧合的是,他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夏油杰。
“要去出任务?”夏油杰有点惊讶,“在哪?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竹田乡。”凪夜一微微一笑,“不用,只是普通的三级咒灵。”
夏油杰闻言放下了心,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他这几天一直在为五条悟和凪夜一的关系发愁,原本想趁见面的机会劝一劝,又想起五条悟强硬的态度和凪夜一死不开口的性格,在心里叹了口气。
“竹田乡?我记得在茨城那边……”最终,夏油杰未说出口的劝解变成了相对温和的闲聊,“是夜一的老家吧。这次过去要在那边待几天吗?”
凪夜一稍微愣了一下。
他对夏油杰口中的“老家”毫无实感,短暂的停顿后终于想起来,五条家为他捏造的身份,的确是茨城地区出身。
“不了。”他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熟人。”
凪夜一很快离开,夏油杰叹了口气,路过五条悟宿舍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打算敲门。
“悟,在做什么?”他道,“我带了点枫糖饼回来,要吃吗?”
“咔哒”一声,门开了。
五条悟背对着夏油杰坐在桌子前面,收回操纵咒力的手。夏油杰脱下鞋子进屋,佯装自然似的随口提道:“夜一刚刚出门了,去茨城出任务。”
“老子知道。”五条悟头也不回地说。
一出门就看见了……感情这几天一直在用六眼偷看人家吗!
夏油杰无力吐槽,又因为发现五条悟也有嘴硬心软的一面,不禁有点震惊。他走进室内,将枫糖饼放在桌子上,没忍住还是开口劝道:“这么在意的话,为什么不干脆点去找他说话?”
五条悟的态度冷冰冰的:“老子不跟半途而废的叛徒讲话。”
一听语气就知道,五条悟脾气又上来了。
夏油杰完全劝不动,摇了摇头打算随他们去。他从厨房拿了两只碟子将枫糖饼装好,在桌前坐下来,随手按开电视。
甜食轻柔的气味舒缓神经,几分钟过去,五条悟的臭脸终于有所缓和,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电视屏幕上在播放新闻,记者正在记录某个地方的祭典筹备工作,镜头对准了一片祭典专用的彩灯。色调很好,但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观看的心情。
“老子不懂。”
最终,先开口的竟然是五条悟。他盯着盘子里的枫糖饼,语气中透出执拗:“随便什么级别都无所谓,老子又不会看不起自己的朋友。”
“我知道。”夏油杰经过这几天的自我说服,差不多已经快接受这个事情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吧?毕竟咒术师确实是一份危险的工作。去做辅助监督的话,明显……”
“不是这个问题!”五条悟猛地提高声音,“明明想做也不是不能做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放弃?”
夏油杰无言以对。
他是看见过的。在旁观他们的战斗时,凪夜一脸上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轻微的羡慕。
那是在不经意间逃出控制的、属于凪夜一的真实情绪。平常他将这些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在真正用肉眼看见之前,夏油杰从来没发现过。
并且,凪夜一是有天赋的。
他的头脑很好用,理论知识和战斗技巧一学就会,只是因为自身条件太差,缺乏实践的可能。他总是能理解悟口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复杂名词,对术式的解析也有相当独特的认知,出身咒术师家庭,他本身就是当咒术师的极佳人选。
但他本身的消极态度……原因究竟出自哪里?
夏油杰无法得出答案。和五条悟短暂的碰头结束后,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时间缓慢流逝。
天擦黑的时候,夏油杰的手机震动,收到了来自五条悟的信息:[凪说他去茨城出任务,具体是在哪?]
黑发少年合上手里的书本,拿起手机回复:[竹田乡。你决定好要去找他了吗?]
五条悟没有回复。夏油杰摇摇头,将手机放回去,继续回看刚才断掉的部分。房间里很安静,但从收到信息开始,他的心里就升起一股毫无缘由的焦躁。
……奇怪。
他皱起眉头,耐着性子打算把书好好看完。
这份耐心勉强维持了一个小时,然后彻底告罄。他呼出一口气,将手里的书扔去一边,给五条悟打了个电话,没有接通。
夏油杰皱起眉头,准备再打一次试试,按下拨号键之前,屏幕上弹出来一则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下意识点进去,页面打开,瞳孔中映出一排标红的大字:
【竹田乡祭典事故】。
熟悉的地名如同一根尖刺,让夏油杰松散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再读了一遍标题,背后爬上恐怖的凉意。
祭典……怎么会有祭典?!祭典是大型集聚现场,诞生的咒灵保守都是一级!!
夏油杰猛地冲出房间,推开隔壁五条悟的门。
“悟!快起来,出——”
急切的呼喊戛然而止,他瞳孔一缩,发现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竹田乡孩童失踪-并林中废弃别墅闹鬼事件】,这是凪夜一接到的任务。
任务目标推算为三级,类型为【假想咒灵】,诞生于孩童之于别墅内存在之物的恐惧。这类咒灵具有低攻击性、中高等隐匿度,祓除过程较为复杂,但战斗难度相较于一般的任务显著降低。
——几个小时过去,显示任务信息的屏幕已经被碾碎,躺在废墟的角落。
凪夜一提着咒具的手在微微发抖,又强行握紧。
血液顺着咒具向下滴淌,轻微的响动被凪夜一剧烈急促的呼吸声掩盖。
周围的环境安静到诡异,他数不清废墟里到底躺了多少人类的尸体、亦不知晓幸存者藏在废墟深处的恐惧,能感受到的只有体内急剧到快要停摆的心跳。
那只咒灵又藏起来了。
是个长着三颗头颅、头发长到脚边的女性咒灵,死灰色、全是眼白的眼睛,裸露在外一口形似锯齿的尖牙。
它有玩弄猎物的喜好,以此为乐。凪夜一能坚持到现在全凭它这点喜好,但也已经快要到强撑的极限了。
自检的结果,肋骨断了三根。呼吸很艰难,肺部被断裂的肋骨刺伤。
左手骨折,无法使用。腿部有多道撕裂伤,最严重的那道皮肉翻开,一刻不停地在流血。头晕。耳鸣。因为剧烈疼痛产生的麻木迟钝,以及仍然残存的、紧绷的理智。
这些坚强的理智为他判断咒灵攻击袭来的位置,调动身体躲避攻击,以此争取微小的生机。
……又要来了。
这次是哪?左边?不对,右后方!
意识到的瞬间,凪夜一咬牙向左规避。但攻击存在的范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咒力的冲击将他的身体掀翻,重重砸进废墟里。
凪夜一眼前一黑,立刻用手捂住嘴,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强压回去,指缝里渗出鲜红的血液。
短暂地晕眩过后,他猛然察觉到,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抑制器坏了。
经历了这么久的战斗,身体上缠着的布条已经不堪重负。虽然他一直在有意识地保护躯干,但刚刚那一下,摊位断掉的木条划破他的后背,连带着布条一块划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玩、好玩好玩好好玩——!!!!”
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咒灵陶醉地摇摆身体,发出瘆人的尖笑。
强烈到陌生的咒力冲刷他的身体,纯粹的力量展开肉眼不可见的力场,成功让咒灵扭曲上扬的嘴角慢慢回落,也让废墟上方、五条悟即将结成的手印硬生生顿住了。
在这个冰冷无光的夜晚,【六眼】之中倒映着比群星更为粲目、比银河更为绮丽的色彩。
凪夜一低垂着头跪坐在废墟之中,数道状似水波的银白咒力从他体内蔓延出来。
咒力源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一般呈现脏污、或刺目的外表,【六眼】从未见过这样柔和的颜色。
柔和,纯粹,且强大。铺天盖地,如同置身月河之中。
咒灵意识到了异常之处,毫不犹豫做出判断,瞬间闪至凪夜一面前,高举双手,即将斩下。
在六眼的世界里,咒灵的行动被拆分成零点几秒一帧的慢速动画。五条悟睁大眼睛,死死地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将结印的手收了回去。
如果是这样的咒力总量……
如果持有这样的咒力总量,足以弥补任何生得术式的缺陷。毫无疑问,凪夜一会在未来成为一名一级、乃至特级咒术师。
还有机会。
反抗吧。没有效果也没关系,只要六眼捕捉到反抗的意图,五条悟的术式会在瞬间将咒灵轰成飞灰。
而地面上,凪夜一似乎已经僵住了。
周围的时间被感官无限拉长,主观意识里,他甚至出现了度秒如年的错觉。
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他的大脑以快过平常百倍的速度转动。
【抑制器坏了。但大部分还有残留,如果及时补救的话还有机会。】
【不能使用这份咒力。它超出了身体的承受限度,在出手的瞬间,自己的身体就会像气球一样爆掉。】
【没有保持好和五条君的距离,五条家主将他设为“不稳定因素”,出手了。但他仍然拥有价值,五条家不会舍弃他,他也不会死在这里,一定会有人在中途来回收他。】
【不能死。】
【契约剥夺了他选择死亡的权利,至少他还有坚持使命的自由。如果连这份坚持都不存在了,十几年苦苦支撑他的信念将彻底崩塌。】
【活下去。作为保险装置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
凪夜一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声,身体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他眼前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在行动之前,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朝天空中看了一眼。
“……”
他荧绿的眼瞳慢慢睁大了。下一秒,咒灵布满黑色裂纹的手掌撑满了他的视野。
在咒灵的攻击真正命中之前,五条悟脑子里绷到极限的弦先一步断了。
【苍】墨蓝色的咒力以肉眼难以辨识的速度脱手而出,击碎咒灵本体后仍未完全消解,沿着凪夜一的侧方席卷而去,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这发狂怒的攻击差点波及到废墟深处的幸存者,五条悟耳边传来慌乱的尖叫。他成功被点炸了,不耐地吼道:“闭嘴!!”
现场瞬间死寂一片。
五条悟慢慢落地,情绪在身体里翻江倒海。他紧绷的神色在靠近凪夜一时一步一步瓦解,露出藏在深处的一点紧张与无措。
是他错了。凪夜一有直面死亡仍然坚持的理由和觉悟,而他丝毫没有要去了解他的想法,只是一味地赌气。
他不应该和凪夜一吵架,也不应该在一边袖手旁观。凪夜一发现自己在旁观了。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五条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凪夜一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凪夜一低垂着头,平日里打整得整整齐齐的白发沾满狼狈的血污,呼吸声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
“……对不起。”他这辈子第一次向人低头道歉,“老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以后不会再跟你吵架了……”
真的不会了。
凪夜一要是想当咒术师,他就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如果他不想当,想去做点别的什么,他仍然会是自己的朋友,永远不会变。
遇到危险,自己会第一时间出现。
绝对不会再对朋友的困境袖手旁观,绝对、绝对不要再让他露出刚刚那种眼神——
怀里忽然一重,打断了五条悟乱麻一样的思绪。
他将凪夜一接住,感受到对方冰冷的脸颊贴在颈侧——凪夜一努力仰起脸,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了,五条悟没能听见。
“……什么?”他立刻追问道,“夜一,你再说一遍——”
凪夜一垂下头,额头抵着五条悟的肩膀,借助他的支撑艰难地调转身体,用仅剩下能动的那只手把五条悟的手拉过来,将布条上刻着的符文一笔一划写在他手心。一边写,一边在咳血,鲜血几乎将胸前一片校服浸透了,脸色白得触目惊心。
五条悟和他靠在一起,能感受到凪夜一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眼睛为他勾勒出手指划过的每一道痕迹,大脑完成默记,他一心二用地观察凪夜一的伤势,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僵住了。
银白的咒力流中,浮现一丝异常的痕迹。
是【束缚】。
一头源头在凪夜一身上,另一头连着自己。
这条束缚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痕迹极淡,平常和术式一起被符文封印。符文破损之后,它才慢慢显露出原型。
束缚……?
什么时候的束缚?为什么他的记忆里毫无印象?
“悟!夜一!没事吧?!”
“五条!让开——!!”
高中之中传来的呼喊打断五条悟的思绪。夏油杰的虹龙以极快的速度撕开气流,出现在了战场上方。
刚才的呼喊来自家入硝子,她在咒灵消失的同时抓紧夏油杰的手臂,从高空平稳落地,踩着废墟冲到凪夜一面前。飞速检查完情况,她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
夏油杰站在她旁边,听见这句话,紧绷的肩膀一松。
“幸好……”夏油杰将视线转向五条悟,发现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劲,“悟?你还好吗?”
五条悟没有吭声,眉头紧锁。
负责善后的人还在路上,家入硝子在对凪夜一进行紧急治疗,夏油杰临时接管了安抚幸存者的工作。所幸祭典开设在山顶,小镇在山脚,镇民的住所没有受到波及。
夏油杰安抚好他们的情绪,引导他们下山。越过废墟时,一位中年男性忽然犹豫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夏油杰回头问道。
那位中年男性试探性地看了一眼五条悟的方向,心里有点畏惧,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刚刚我听见你们喊那位少年的名字……‘凪夜一’,对吗?”
五条悟的耳朵微微一动。他仍然面朝凪夜一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球却悄无声息地移向另一边。
“很多年前,我们这也有一户凪姓的人,那一家人的儿子也叫这个名字……”中年男人不安地绞紧双手,“祭典开始之前我见过他,和那个孩子长得真像……”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在说什么呢。那家的孩子十几年前就死了……抱歉,刚刚是我的胡言乱语。我是说,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夏油杰露出有点费解的表情。但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他不打算在这过多地浪费时间,温和地笑笑:“事件已经解决了,先下山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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