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完)

作者:何厌
  周一,郁禾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他让张四珥去送货,自己则循着地址前往。那个地方,离书店不过两个街区。他想:如果李森不在,他转头就走,一分钟都不等。

  结果,远远地,他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李森坐在里面,朝他闪了两下车灯。

  郁禾风上了车。车门一关,封闭的空气里充斥着皮革与香精混合的味道,刺得他太阳穴发紧。

  李森摘了帽子,眼里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说:“好久不见,那天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跟你说话,也不敢多说。”

  郁禾风盯着前方,声音不大:“你想说什么?”

  “梁闻屿根本没失忆。”李森一字一句地说,“他躲在你这儿,把梁家弄得鸡飞狗跳。”

  还是来了,郁禾风一动不动地坐着,脑子里只有这句话,他听见李森说:“你不信?”

  “……要有证据。”郁禾风手脚发凉,喃喃道,“口说无凭。”

  “我之前认识了几个胡智云酒吧的人,他们说看见梁闻屿去过那儿,还跟人谈事情!”李森干脆利落地发动了汽车,“他们现在就在那里,直接去眼见为实!郁禾风,他骗了你!他把所有人玩的团团转,现在梁家乱成了一锅粥,他倒置身事外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了。”

  他骗了我。

  郁禾风天旋地转的,脑子里乱糟糟,那么现在这个温柔的,喜欢他的,爱护他的人……又是谁呢?转瞬间回过神,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吧门口。

  现在正是下午,酒吧关着门,街道也很冷清,厚重的大门就矗立着。

  李森带他从后厨进去,走廊铺着地毯,踩在上面是恰到好处的妥帖,郁禾风却觉得每一步都绵软无力,好像要陷进去,拖沓又危险。

  郁禾风的手心一直在冒汗,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猛地把他从昏沉中惊醒。

  梁七。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嗓子干涩得要命:“我先接个电话,不然他会害怕。”

  李森深吸一口气,无话可说,郁禾风也觉得自己太不合时宜,但他心里极度抗拒走近那扇门,他是如此害怕见到里面坐着的梁闻屿,任何阻碍都让他想要趁机逃避。

  郁禾风匆匆走进一间空包厢,门一关,里面黑漆漆的。他在沙发上坐下,接通电话。寂静的包厢里,梁七的声音非常清晰,达到了胆战心惊的地步。

  “妈妈!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了?”郁禾风强作镇定,手心却发抖。

  “爸爸让我打的,他说你不在书店,也没说去哪儿了。”

  郁禾风怔住。

  他僵硬地抬起头,一道黑沉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梁闻屿。他就站在那,背光,看不清神情,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郁禾风几乎都忘了呼吸,连小alpha在手机里的呼唤都忘记了答应,还是梁闻屿过来,拿走了手机,对梁七说:“找到你妈了。”

  然后,他把电话挂了,扔在了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动静,却让郁禾风打了一个哆嗦。

  郁禾风颤抖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梁闻屿?”

  对面的人没吭声,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让郁禾风明白了答案。

  “你刚刚,”梁闻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为什么不推开那扇门?”

  郁禾风能感觉到梁闻屿矗立在自己面前,俯视着自己。

  “你为什么要进来呢?”郁禾风轻声反问。

  闻言,梁闻屿大步流星走到窗户边,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刺目的阳光照射了进来,太阳已经西斜,但还是把整个屋子照的亮堂,把两人照的无所遁形。

  郁禾风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缩起肩膀,梁闻屿抓住他,逼迫他跟自己对视。

  “郁禾风!你看清一点,我是梁闻屿!”

  他开始时表情还是坚毅的,说到末了,一刹那间脸上涌出狼狈的恨意,狰狞的神色让人疑心看差了。

  “我的演技真的有那么好么?”他近乎是质问的,“好到你都分不清我是谁了。”

  “你再多问一句,多问一遍,态度再强硬一些,我想,我就对你和盘托出,告诉你都是假的。”

  “可是郁禾风,”梁闻屿竟然笑了一下,只是脸上虽是笑着的,却没有半点笑意,他说,“你一次都没有问下去。”

  郁禾风感觉自己浑身的热量都被梁闻屿这番话里的绝望拿走了。

  “你很害怕,”梁闻屿抚摸着郁禾风颤抖的脸颊,“为什么这么怕我?”

  郁禾风摇头,不知道在否认什么——他不是怕,他又乱又痛,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梁闻屿,这个梁闻屿让他感到陌生,而隐隐约约,又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早就知道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少顷,梁闻屿松开了郁禾风,面无表情的,夕阳打在他的脸上,神情看上去有种冷淡的嫌恶:“江屿回不来了。”

  梁闻屿走了,背影是那样的决绝,只留下郁禾风一个人在包厢里焦虑到啃指甲,他该怎么办,又该去哪里,被抽走了一根骨头,郁禾风随着“江屿”回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好像随着“江屿”的离开又一瞬间崩塌了-

  梁闻屿发动了汽车,其实他今天有很要紧的事,梁臣澜准备卷钱出国了,他搞出的资金窟窿填不上,还面临牢狱之灾,梁闻屿怎么可能让他跑掉,早就安排好了人去堵截。

  只是当张四珥跟他汇报说郁禾风不见了,上了一个叫李森的人的车时。

  很奇妙的,他竟没有想象中的惊慌,脑子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念头“这一天还是来了”。

  于是传出他现在就在酒吧的消息,调转方向,决定在抓捕梁臣澜之前,抽空先来见一见郁禾风。

  果然还是那副样子,知道自己不是江屿以后,怕得要死,缩在沙发上像一只鹌鹑,梁闻屿当时有些恍惚地想,我这么进去,肯定会把他吓哭。

  果然把他差点吓哭了。

  梁闻屿在高速路上疾驰,对手机铃声充耳不闻,他的思绪却像被抽离出来,飘浮在半空,俯瞰着这一切。

  为什么会暴露?

  他很理智地回想,一开始是很认真的,害怕被发现,因为有过去失忆的经验,演的很像一回事,连戴伦都被蒙骗过去了。

  被郁禾风带回家是有点出乎意料的,但是又很高兴,凝视着郁禾风睡着的样子,怎么看也看不够,原来这个人可以对自己这么好,可以这么温顺柔软,可以这么大度包容。

  可以一千个好,一万个好,只要自己不是梁闻屿了就好。

  他像一个影子一样偷窥别人的幸福和快乐。

  于是一边快乐,一边嫉恨,一边怜惜,一边又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再怎么努力也想不起之前的事情啊,不知道是怎么在郁禾风家楼下拿石子砸他窗户逼他下来的,不知道是怎么哄骗郁禾风跟自己私奔的,不知道抚摸郁禾风肚子时,那里真的有自己骨血,是什么样震颤奇妙的感觉。

  为什么会暴露?

  梁闻屿想,其实是你活该,因为你依然小肚鸡肠,依然斤斤计较,你依然有洁癖,不想顶着一个虚假的名分活着,你根本无法悔改!

  依然不是江屿,却依然希望被郁禾风爱着——

  车轮贴地狂奔,风灌进耳膜,仪表盘的数字不断飙升。蓝调时刻的天色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车灯切开暮色,投出一道白得刺眼的光。

  “轰”的一声巨响!!他在一个转弯处突然切线,硬生生地把车头横向插入对方侧前方,黑色SUV轮胎抱死,尖锐地在地面划出一道火星。

  梁臣澜的车失控,险些撞上护栏。他惊慌地跳下车,看见梁闻屿也稳稳停在他车前不远处,车门缓缓打开。

  天光和暮色重叠在梁闻屿身上,头发和衣摆都翻飞,海边风很大,带着潮湿的咸味,远处海浪一层一层翻涌,却没有声音。

  梁臣澜见到他跟见到鬼似的,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他看着梁闻屿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像一个鬼,眼睛里空空荡荡的。

  梁臣澜气势上就输了:“你不让我走,我就公开荣恩背后的主事人是你!你坑了梁家上上下下那么多钱,他们能把你肉都剐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梁闻屿无所谓地说,“我早就把钱都转移去了基金会,你们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了,那么多的钱,那么多的利,他是真的说不要就不要,这颠覆了梁臣澜的认知,他吓得快要吓傻了,但是见到梁闻屿就一个人,于是又起了拼命的心思。

  梁闻屿有点惊讶于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在自己眼睛里是这么的一目了然。

  了然到感觉到无聊。

  他先对着梁臣澜的肚子来了一下,然后不等梁臣澜反应,对着他的膝盖又是一脚。

  耳朵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错位的声音,不知道是脱臼还是骨折了。

  梁臣澜痛得嘶叫:“你疯了!你把梁家毁了,梁臣渊在地府里都要扇死你!!!——”

  梁臣澜发出的扭曲的叫声,是梁闻屿一脚踩在了他的指骨上,他想,明明很早以前,他其实就想让这个喋喋不休的小叔闭嘴了。

  真奇怪,忍耐了他这么久。

  梁闻屿笑,气息混着血沫:“我等着梁臣渊来扇我,我他妈还想扇他呢。”

  莫名其妙,人生一团乱遭,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梁闻屿身体里有无数戾气在翻滚撕扯,快把他撕碎了,而梁闻屿只能把它们全都发泄在了梁臣澜身上。

  “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我不该跟你斗,钱、钱全都给你!!求你放过我……”梁臣澜鼻青脸肿,在地上匍匐着,他是真的害怕了,害怕梁闻屿在这里把他打死。

  梁闻屿充耳不闻,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迁怒,迁怒自己只是一个被父亲摆弄的工具,迁怒木已成舟的无能为力,太可笑了,重复对自己无尽的嫉妒……而这一切无从发泄的愤怒都让梁臣澜这个倒霉蛋撞上了而已。

  梁臣澜逃进了海里,梁闻屿也跟了进去,咸湿的气息窒息得发苦,水流卷得人站立不稳,但像是魔怔了一样只想把梁臣澜杀了,就这样随波逐流吧。

  “梁闻屿!!”

  梁闻屿僵硬住了,但是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踉跄着扑进海里,一步一滑地朝他走来,看到郁禾风狼狈的样子,梁闻屿才发现海水竟然已经到了胸口,他下的太深了。

  郁禾风把他拽到了沙滩上,水珠从脸颊滑落,也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他从没听到郁禾风用这么大的声音对他说过话:“你不要命了!”

  梁闻屿有点茫然,他不要命了么?好像是真的,明知道潮汐要来了,他还是这么无所谓地追着梁臣澜。

  原来他那样是不要命了。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他低声说,眼神空洞,声音像海底的回响,“你爱的那个人,是不是就会回来。”

  郁禾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你在说什么?”

  “郁禾风,”梁闻屿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我不在的话,你会开心一点吗?”

  他看见郁禾风露出了被恐吓过度的神色。

  他爱的这个人,把这辈子所有最炽烈、最纯粹的感情都交给了那个叫做江屿的混蛋,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没有给他梁闻屿剩下一星半点,甚至,他爱的人是看在自己和江屿共用同一具身体,才来可怜他,才一次一次原谅他,陪伴他。

  我忘记了,再见面还是爱上了你,你因为一直记得,所以不爱我。

  “如果你讨厌我,再也不想见到我,你就亲口告诉我,我会走,再也不见你,也再也不让你见我,就算我死掉了,我也不会让你知道,你再也不会被我打扰。”

  每说一个字,心脏都在流血,喉头都泛起一阵腥甜,即使这样,梁闻屿仍受虐般继续说着:“反正,在你心目中,江屿也早就死了。”

  郁禾风眼泪掉了下来,那么汹涌地往下滚落。

  这番话说得非常绝情和果断,但梁闻屿知道自己做不到,怎样都不可能做到,不过是在信口开河,不过是在逼郁禾风,利用omega的心软,他从来都不是光明磊落,郁禾风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郁禾风,你来做选择。”

  “你要和我一刀两断吗?”

  “没有办法说话,就点头。”

  “……或者摇头。”哭腔和祈求的意味,梁闻屿有点眩晕,抱住了郁禾风瘦弱的躯体,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濡湿了omega的肩颈,他感觉到郁禾风身体一僵。

  过了一会儿,郁禾风缓慢地把手抬起,轻轻拢在他的背上。

  一个拥抱的姿势。

  郁禾风说:“不要走。”

  梁闻屿颤动得更厉害了,更加用力地抱住郁禾风,死死咬住牙。

  四肢的力气渐渐回来,心跳趋向稳定,窒息终于缓解,他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他想,他应该感激,感激郁禾风的心软,郁禾风的长情,感激上天还能给他机会。

  梁闻屿拥有了郁禾风所有剩下的时光,他们会相伴一生,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再把他们分开,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抱着郁禾风,很用力很用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不觉得那个人是他,但至少,也不是其他人。

  虽然到最后,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份,二手的爱情。

  这样也好。

  这样,就很好了。

  ——完————

  难以置信,我会更了3年,也真的完结了。

  萱竡姅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名分 荒腔走板 在你窗里看月明 当我获得上司的共感娃娃后 全仙界跪求我别死 你有人外老公吗? 太子千秋万载 谁有心情在废土谈恋爱?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团宠小纨绔 热爱作死的炮灰[快穿] 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谁又着了苗疆少年的道 重回老公贫穷时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