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对过往最好的告别

  程归和姜木约见的地方，不算偏僻。

  是开在市郊区的一间私房菜馆。

  落地窗外是茂密的森林，一条乡道弯弯曲曲，几个小木屋坐落其中，散发着萤火虫般微弱的灯光。

  看似静谧，实则暗流涌动。

  双方人马的保镖严阵以待，两个男人在室内，谁都没有贸然开口。

  沈知焰和吕艺臣驱车，进入他们的监控区时，他们都收到消息。

  都没有阻拦。

  在某种程度上讲，对沈知焰来说，他们有一种共性。

  沈知焰想往哪儿走，他们不会阻拦，只会铺就道路。

  只不过姜木习惯在暗指点方向，程归喜欢摆在明面上宠着，都没有错，都对沈知焰有利。

  眼下。

  就看她自己喜欢哪一种罢了。

  “姜总伤势如何？”

  出于礼貌，程归象征性问了一嘴。

  “还行。”姜木想起姜驰也那在病床上恹恹的样，不屑，“毕竟是第一次见识到女人失控的恐怖，没有吓掉魂，已经算是庆幸。”

  “人家好歹是你胞兄，这风凉话说的…”

  程归忍俊不禁。

  举起酒杯，同他相碰。

  沈知焰来到楼下时，隔着磨砂玻璃音乐能看到靠窗位置，坐着两个身影。

  一个背对着她，身形挺拔，一个侧对着，指尖夹着的烟雾缕缕。

  姜木不抽烟。

  但程归抽。

  她很快分辨出了他们坐的方位。

  答过保镖的问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餐厅的玻璃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的交谈声骤然顿下。

  程归夹着烟的手顿了顿，烟灰落在地上，顺着风卷到她裤腿。

  低沉的嗓音穿过烟雾，传来。

  “总算找到这里了。”

  “总算？”

  沈知焰重复。

  “难不成程总能猜出我要过来？”

  “可能是心电感应吧。”程归把话说得暧昧。

  但这也是他的风格。

  让沈知焰念念不忘，上瘾的调笑风格。

  沈知焰有一瞬间，其实很埋怨他。

  一天到晚，就知道撩拨人。

  她攥了攥手心，勉强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

  姜木依旧背对着她。

  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原本随意搭在椅背的手收了回去。

  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沈知焰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吕艺臣也紧随其后，坐在了程归的旁边。

  姜木意味深长看他一眼。

  “你怎么没走？”

  吕艺臣倒也淡定，“有些事得清算一下，走得才安心。”

  “不然总给人感觉是落荒而逃的小丑。这不符合吕家的做事风格。”

  “好了，人员都到齐了。”沈知焰的语气，尽可能平静。

  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不自在。

  姜木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没关系，慢慢来。”

  这一动作，落在对面两个男人的眼中，间接有了挑衅宣誓主权的味道。

  程归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眼神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

  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吕艺臣则面色沉了沉，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交叉，指节微微泛白。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沈星澜可能随时会过来，我长话短说。”

  沈知焰语速温吞。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从哪 个方向说起。

  是沈星澜不知何时，总是借着关心的名义表达不合时宜的亲昵要求说起。

  还是时间再往前追溯一下，从她父母出事，留下孤苦伶仃的她说起。

  曾经，沈知焰也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

  礼仪培训、赛马、艺术熏陶等等，全都是一切投入金钱精力与爱的培养，都是倾尽所有资源，想托举她成为一个强大独立的继承人。

  至于后来。

  为什么沈知焰对外的形象只剩下恋爱脑，也是在当时的处境，不得已选择塑造的形象。

  沈知焰聪明，聪慧，聪颖，却抵不过鸠占鹊巢的亲戚厚脸皮。

  不过好在。

  沈知焰已经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支持者。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吕艺臣感觉自己有着刻不容缓的守护职责。

  有点想要明确知道她的想法。

  “这些天我想通了。”

  她说这话时，天花板的射灯倾泻，落在她低垂的眼睫。

  投下一小片阴影。

  指尖传来姜木的温度，逐渐平息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过去的隐忍，有此刻的坚定。

  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姜驰也那边，在撤销谢凌峰律师的委托后，已经跟他谈妥了。会尽快办理离婚手续。财产清算完，到时候会恢复自由身。”

  不知为何，听到她这个决定后。

  在场的所有人都肉眼可见放松。

  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将胸腔积攒这么多天的郁闷之气尽数吐出。

  “程总。”

  程归时隔多天，又重新听到了她叫自己的声音。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而是一种带着凌厉刀锋的质感。

  沈知焰想知道，他们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事情，还算数吗？

  “算。”

  程归话放出去，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那好。”沈知焰说，“到时候公司成立后，艺臣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对这方面有经验。”

  “可以帮我吗？”

  沈知焰又看向了他。

  带着希冀的眼神，在等他回答。

  吕艺臣却破天荒，沉默了下。

  不知怎地，吕艺臣感觉她其实是猜到了自己留下来的计划。

  他原打算留下来，单枪匹马找以前的仇家清算一波。无论是替爸妈复仇，还是以亵渎灵堂的庄重来泄露自己的隐私，企图围剿自己好不容易创下来的产业。

  要是成功了，顶多锒铛入狱。

  可那群人的势力也很大，自己孤立无援的境地下，可能会在监狱的某一个角落殒命。

  这些情况，他都已经提前在脑海里设想过，也接受了。

  如果失败了，大不了也是受过一阵子的折磨，再交代在这群人的手上。

  吕艺臣这些年背负得太多了。

  反正这个世界，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

  没所谓的。

  至少通过程归的渠道，转移出去的钱，已经足够吕音仪消耗。

  程归也会卖他这个人情，安妥地照看她。

  在见到沈知焰之前，他是这么打算的。

  但此刻。

  沈知焰眼中的光，像星火。让他意识到，与其在黑暗中冲撞，不停奔跑直至死亡。

  或许。

  陪她搭建新的世界，才是对过往最好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