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凌绾醉酒
作者:九月星
夜色深沉,驿站烛火阒然无声。
屋顶上乌青檐瓦,皓月当空。
凌绾从悬梯拾阶而上,见谢景衡已换了一身鷃蓝衣衫,独坐楼顶。
他身侧摆着一坛桃花酿,稍走近几步,便闻到扑面而来的酒香。
凌绾坐在了他身侧。
她自认为生性凉薄,并非喜欢多管闲事之人,然而不知为何,面对谢景衡时,却总是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好奇心。
沉默片刻,凌绾淡然开口:“我与殿下已是生死之交,从前的事,可愿同我讲讲?”
距离行刺已经有一个时辰过去,谢景衡浑身的冷戾消褪下来,仍是从前那般云山雾罩的温和。
他破天荒地并未反驳那一句玩笑的“生死之交”,也并未拒绝凌绾的提议。
谢景衡眸光轻垂,思绪仿佛飘了很远。
出乎凌绾的意料,他直接开了口:“八年前,我被先帝派往北疆,跟随卫老将军习武。第一次上战场时,正逢北狄军屠杀银陵城。”
凌绾一愣。
卫老将军,是长姐的公爹,也是随凌家驻守北疆多年的老将。
八年前银陵一战惨烈无比,死伤无数,至今是大周子民心中无法提及的伤疤。
长姐在信中说,那段时间,城中大火连烧数日,灼光照破残夜,哀嚎声不绝于耳。
城内皆是大周同胞、北疆乡亲,更有将士们的父母妻儿就在其中,可狄人却连未及车轮高的孩童都不放过。
凌家军前仆后继,攻城攻红了眼,而城破之时,却只见七零八落的断体残肢堆叠如山,为数不多完整的尸身,也已被烈火烧成了焦炭。
几年过去,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时至今日都夜夜梦魇,而谢景衡当时竟也其中。
亲眼目睹此景的他,那一年方才十二岁。
凌绾看向身侧,谢景衡的眼神中只带着淡淡的哀戚,仿佛刚刚还血肉翻涌的伤痛已经全然愈合了。
他继续道:“我和卫老将军带兵救下银陵,随凌家军逐一安葬万人坑中的百姓,只是,方才葬下一半,北狄的骑兵又卷土重来了。
那次袭营来得突然,全军沉浸在悲伤当中,猝不及防。卫老将军为了掩护幸存的百姓,在我面前被乱箭射穿。
我抱住他,满身都是师父的鲜血。”
凌绾心中一震。
谢景衡垂下眸,眼中难掩痛心疾首的悔恨。
“他曾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想要死后葬在北疆春山,遥望来日大周越推越远的疆线。
然而当时事态紧急,为了让剩余的百姓撤离,我却连他的尸身都没能带回来。
回到白头关,我过了半个月方能开口说话,自此见血就惧怕。直到去了西南战场,才有所好转。”
从银陵城到当时最近的北疆兵营,重山叠嶂,百里之遥。
可以想见,当年年仅十二岁的谢景衡稳住大局,领兵杀出重围,带着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死里逃生,历经十几个日夜跋涉不休。
谢景衡语调平静,似乎只是在述说着旁人的故事,而听罢的凌绾,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从北狄屠城到重新上阵,他只休整了几个月,而被调往西南独揽大局,也仅仅是在两年之后。
凌绾怔然道:“所以你的洁癖是因为……”
谢景衡默默点头。
他举坛喝下一口酒,那烈酒似乎太过辛辣,灼得眼中泪光闪烁。
凌绾眼尾泛着醒目的红。
光是听完已经心尖发颤,而亲身经历过的谢景衡,那些年又是靠着什么走出来的?
她哑声道:“你……”
谢景衡看向她,蓦然唇角轻勾。
“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不必在意,林归澈说过,这心病虽会偶尔复发,但随着年岁渐长,便不成问题。”
林归澈也说过,自己憋在心里,不利于“病情”好转。
然而那不知对师父还是对银陵百姓的愧疚日夜折磨着他,他在战场上以死相拼,用救下的百姓劝慰自己心中的苦痛,却一直不愿将其宣之于口。
因为从小到大,他总是独自承受所有的不公,不认为说出来会有什么作用。
然而今夜,看到那黑衣白马舍身而来时,他却第一次有了全盘信任一个人的冲动。
凌绾问了,他也索性放下那多年紧绷的谨慎,脱口而出。
没想到说出来后,看着她眸中为自己流露的些许心疼,竟然当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谢景衡自嘲地笑笑,或许自己只是醉了。
他径自出神,然而凌绾却一咬牙,也端起那坛桃花酿,陡然灌入口中。
谢景衡一怔。
她一连喝下好几口,才将酒坛放下,彼时愣住的谢景衡未能阻拦。
凌绾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古怪。
明明京城中有无数人称赞自己是“伶牙俐齿”,然而在谢景衡面前,却连说出一句劝慰的话都要“酒壮怂人胆”才敢开口。
她似乎思索了良久,而后豁然转头看过来,亮晶晶的眸光带着无声的冷韧。
“谢景衡,你带我上战场吧。”
谢景衡一愣。
“什么?”
明明刚刚才喝下那几口,凌绾的面色却迅速潮红,神情也变得有些迷离。
她那侍女说得没错,凌绾的确是“沾酒即醉”。
然而她虽喝醉了,语气还是坚定非常:“我说,你带我上战场吧。”
话音刚落,凌绾蓦然抓住了谢景衡的手臂。
她质问道:“方才在城外,你没有叫我离开,是否因为我在的时候,你才会安心?”
谢景衡蓦然瞪大了眼睛。
方才惆怅的氛围被她一扫而过,那样直接的话如同飞来的利箭,一下刺穿了自己故作镇定的外壳。
他有些语无伦次:“你——”
“我就知道是这样,”凌绾胸有成竹地打断他,笑道,“因为你在时,我也不知为何……会比平常更加安心。”
你在时,会比平常更加安心?
谢景衡呼吸一滞。
他只觉从凌绾握住的那截手臂开始,浑身上下都莫名滚烫起来。
谢景衡喉结滚动,向一旁撤了撤。
他嗓音微哑:“凌绾,你放开我。”
听完这句话,凌绾眉心一皱。
她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觉头昏沉沉的,原本只是抓住的手臂,竟直接抱了过去。
她闭上眼,不由自主靠在了身侧人的肩头。
谢景衡浑身僵住。
“你不愿意带我去?”凌绾的语调软糯不清,“可我实在不想在留在定京……”
喝酒原本是为了安慰谢景衡,但喝醉之后,她已无法控制自己想什么说什么。
那些想去战场的话,已经并非为了让他安心,而是为了让自己重获自由。
谢景衡不禁失笑。
纵然对自己有几分怜悯,然而即便喝醉了酒,却还是不忘为她自己的处境盘算权衡。
还真是,凌绾的作风。
晚风生凉,靠在肩侧的小姑娘蜷缩几分,困倦地呢喃了些什么,转而就没了声音。
醉得快,睡得也快。
谢景衡眉宇间染上三分戏谑的笑意,方才在城郊满心崩溃的凄凉感,不知在何时一扫而光了。
他伸出双臂,环过身边人的肩后腿弯,只稍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人捞入了怀。
谢景衡横抱着凌绾起身,月色盈淡,晚云舒卷,他从屋顶飞身而下,稳稳落在了庭院当中。
走廊对面,有一白衣身影站定脚步。
叶君衍的目光落在谢景衡怀抱的女子身上,神情倏然一滞。
他眸中,笼上一层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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