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兴旺酒店

作者:桑沃
  ——死亡率百分百?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像是一记重锤,直直地砸了下来,令人几乎有些眩晕。

  “什么?”

  温简言吃了一惊,扭头看向白雪。

  虽然两人离得很近,但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仍旧无法完全看清对方的身形,更别提什么别的了。

  “你说的是……陈默?”

  “是的。但不仅仅是他。”

  白雪平静地摇摇头:

  “总之,别过去了,他已经没救了。”

  在白雪的眼中,前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孔洞,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吞没在洞口深处,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陈默即使现在暂时还没有死,也和死亡没有什么区别了。

  那是一个只要接近,都会被吞没的黑洞。

  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归零。

  在这种情况下,最理智的方式就是放弃接近,在这一轮保守行事。

  毕竟,现在距离宴会结束也不过只有不到二十分钟了,最多只要再撑过一轮就足够了。

  闻言,温简言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扭头向着远处看去。

  不远处,黑暗的长桌边上,陈默直挺挺地坐着,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像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看上去渗人的慌。

  餐盘下的桌布上,地面上,全部都被猩红的血液浸湿。

  鲜血并非来自陈默,而是来自于铜盘之中盛放着的死人脸皮。

  这一幕阴森,不祥,令人不适。

  温简言端着盘子站在原地,感到脊背上冒出了一层一层的冷汗,就连掌心里都汗津津的。

  现在的情况,要远比想象中更复杂。

  很明显,和这个副本之中其他的住客、单凭本能行事的鬼不同,这位白衣女子,是唯一一个可能拥有【自由行动】能力的存在。

  无论是它一开始的“指路”,还是之后从笔记本之中窥见的一鳞半爪,都指向了这一点。

  它可不仅仅只是什么,无意识的,游荡着的鬼魂,而是某种更为恐怖的,拥有更可怕能量的存在。

  陈默现在落入它的手中,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意外。

  手腕更痛了。

  阴森森的疼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皮肤之上沉甸甸的。

  温简言低下头,掀起自己的袖子。

  手腕上,赫然是一个青黑色的手印,那部分皮肤微微下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地捉在上面一样。

  他感到自己的脑子有些乱。

  闹哄哄的,嘈杂的思绪填充在脑海之中,因为过度思考而导致出现的打量细节挤在脑子里,大声叫嚣着“我最重要”“不我才是”,这令他开始有些头痛。

  停下,停下。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之中抽离出来。

  他扭头看向白雪:“如果我接近,会死吗?”

  “什么……?”

  白雪怔了一下,一时没有弄明白温简言的意思。

  “我记得,你是可以看到具体事件发生的概率吧?”温简言耐心地问道,“如果说,是我走过去的话,我会死吗?”

  白雪扭过头,再次向着桌边看去。

  面具下,他的眼珠颜色泛着诡异的漆黑。

  几秒之后,白雪犹豫着开口说道:

  “……我不确定。”

  确实,前方桌边的血泊之中,有着能够吞噬一切可能性的黑洞,但是,在他尝试着寻找温简言接近时存活的可能性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线生机。

  这太奇怪了。

  白雪以前从未遇到过。

  “好,我明白了。”

  温简言的心脏缓缓沉下,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点点头。

  白雪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

  温简言总算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这破东西一直在试图接近他。

  无论是在副本一开始时,房间内画的出现,还是在此之后的所谓指引,都是在接近他,甚至操纵他。

  包括现在。

  所以,在那么多人之中,只有陈默中招了,要知道,陈默可是一个非常资深的主播,理智冷静,各项能力都没有太多的短板,他也有足够的经验可以分辨出,那个白衣女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不至于一上来就莽撞地想要处理它。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他是被选中的。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只有温简言的死亡率不是百分百——毕竟,这个陷阱本就是为他而设的。

  但是为什么?

  它想要什么?

  温简言相信,他很快就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白雪,郑重其事地说道:“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白雪:“你还是准备去?”

  “是的。”温简言点点头,“我需要你在我过去的时候,帮我调整一下死亡概率。”

  白雪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除了这个之外,他也没有其他能够“帮忙”的了。

  一个熟悉的请求。

  白雪已经习以为常了。

  “好。”

  白雪点点头。

  罕见地多说了几句,冷漠,理性,实事求是,“至少在这一个副本里,我是你的队员之一,你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那可不行。”

  温简言扭过头来,认真地说。

  黑暗之中,白雪感到自己的头顶忽然一重。

  脑袋被用力揉了揉。

  “?”

  白雪怔了下。

  他听到了对方微微带笑的声音。

  “多好看的颜色,我可不想让它消失。”

  “……”

  白雪后退一步,偏头避开温简言的手,用一以贯之的冷漠声音,低低说道:

  “降低死亡率会有代价。”

  这种概率的调整,并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等价交换——尤其是死亡。

  像是命运女神的纺织机,你拨动一条丝线,周围的其他丝线也会跟着被干扰,一条命并不是那么好救的。

  一个人的生,往往意味着另外一人的死。

  “我知道。”

  这一点,在副本刚开始不久的时候,温简言就曾见识过了。

  “总之……”

  温简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在我给你信号的时候,我需要你调整一下陈默的死亡率,把他的危机叠加在我的身上。”

  “……”

  白雪眨眨眼,有些不确信地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嗯?”

  “可以做到吗?”温简言问。

  白雪沉默良久,说:“可以。”

  但……

  陈默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白雪犹豫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那就好。”温简言抬手拍了拍白雪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等离开副本之后,我请你吃大餐。”

  白雪犹豫了一下,没有避开温简言的接触。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迈开步伐,端着盘子,向着前方走去。

  在他的身后,白雪抬起眼,注视着他被黑暗吞没的背影,一双漆黑的眼珠在面具后方闪动着。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白雪站在原地,注视着现在已经无法看到灯光的区域,静静地等待温简言的信号。

  在受到信号的瞬间,他会调整概率。

  给本来必死的陈默一个获救的机会,让本来并不会死亡的温简言遇到“意外”,成为必死之人。

  结局究竟是会是什么呢?

  白雪也不知道。

  那双漆黑诡异的眼珠空茫茫的,像是所有现实世界中的存在都无法倒映在其中,只有某种超出常理的,非理性的东西才能被映照出来一样。

  真奇怪。

  白雪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十分好心的人。

  或者说,所有在梦魇之中活下来的人,都绝不善良,而他显然更胜一筹。

  毕竟,“自私”,本就是他天赋的实质。

  那就是,掠夺别人生存的可能性。

  刚开始,知道他天赋的人欣喜若狂,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自然会待他如珠似玉。

  “白雪,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

  “好白雪,拜托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帮帮我们吧,帮我们改变一下死亡的概率吧!”

  他们尖锐地祈求着,哭着,惨叫着,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改变命运,逃离死亡的机会。

  一个个请求都是如此熟悉,如此接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一样。

  “好吧。”

  白雪总会心软的。

  他为什么不会呢?

  毕竟,他可是一个天生免疫缺陷,从出生起就被保护在隔离病房的人,白雪的一生从未离开过医院,从未接触过除了医生和护士以外的任何人,纯洁得如同一张白纸,从未被任何恶意染黑。

  所以,他总会心软,总会被别人的祈求打动。

  只可惜,所有依附他的人总会在最后尝到苦果。

  命运的轨迹不会轻易改变,救下一条命的代价往往是一条,甚至多条性命的丧失。

  白雪的干预,反而会为身边的人带来更多危机。

  他就像是一个邪恶的许愿机器,许下的愿望越美好,带来的灾厄就越恐怖。

  而他从不拒绝。

  死亡变得频繁,队友的更换变得迅速。

  他们仍旧带着他。

  毕竟,虽然更改命运之后,可能会遇到更加可怕的事,但是,没人不希望在自己将死的时候,得到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即使后续的情况更糟糕也无所谓。

  毕竟,人都总是想活下去的,也总是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自己能够逃过死神的魔爪。

  不过,即使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视线逐渐从期待变为了忌惮和疏远。

  白雪逐渐沉默。

  他不擅长人际沟通,也不会对其他人的态度做出反应,无论周围的视线有多少杂质,他都始终沉默。

  后来……

  他的队友们逐渐意识到了一点。

  有的时候,白雪的天赋并不是主动发动的。

  倘若他本人遭遇致命的危机,那么,他的天赋就会直接发动,在带走他身上部分颜色的瞬间,暂时地救他一命,并在之后造成的危机中,夺走更多人的生命。

  忌惮和疏远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恐惧和嫌恶。

  真可怕。

  这不完全就是寄生虫一样的天赋吗?

  他们凑在一起,恶毒的说。

  是啊,就像那个杂种一样。

  看似脆弱无害,毫无攻击力,渴望着拥有更多可能性,但是却住着每月烧钱数万的隔离病房,通过剥夺自己血亲过更好生活的可能性,哺喂着自己,苟延残喘,只为了让自己从一天活到下一天。

  没错,他确实不会死,但是只要聚在他周围的人,都会跟着一起下地狱。

  真是和主人一样的天赋。

  掠夺、寄生。

  但是总是有利用价值的。

  “白雪,有支小队想要请你去帮忙完成以下任务,你会去的吧?”

  白雪点头。

  “太好了,”队长开怀笑了起来,“赚得的积分会给你分成的。”

  一支一支又一支。

  副本之中,意外总会发生,小队的团灭也总是在瞬息。

  “这家伙,真好用啊,只要把他派到和我们有竞争关系的小队里,再稍微做点手脚,让他遇到点危机,基本上这只小队就完蛋了。”

  “哈哈哈哈哈可不是吗,没想到啊,瘟神对我们来说也很有用啊。”

  “可不是,我们最近的积分和排名上涨都快超过火箭了!”

  “可是,最近风声好像传开了,论坛上开始讨论起‘诅咒’的事情了,之后想这么干就难了啊!”

  “害,那有什么,大不了在没办法利用之后彻底甩掉呗。”

  “这种人在队伍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啊,我们不仅仅得谨慎使用对方的天赋,而且还得把人供着,小心着不让他死,否则的话就会发生灾难和不幸,哪支小队能供得起这尊大佛?”

  “我就不信了,把他丢到全是鬼的地方,直接走了不久完了,我可不觉得他的天赋能支撑那么久!”

  远处。

  白发的少年站在原地,黑漆漆的双眼注视着远方,始终维持着沉默。

  后来,又是一支小队团灭了。

  它明明起势凶猛,劲头十足,但是,却莫名其妙地在一个难度不高的副本之中翻船了。

  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论坛之中有人曾看到,在那个副本结束之后,唯一的幸存者,白雪,凭空出现在苍白的空间之中,白到可怕的皮肤和头发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上满是溅射状的粘稠鲜血,眼珠漆黑,看上去诡异至极。

  “诅咒”之说愈传愈广。

  白雪变得像是一个令人忌惮的传说。

  也曾有队伍试图利用这一点,但是,他们的下场都不算太好。

  踩着一地的尸骨,吞食着所有人的性命,唯一的幸存者一个副本一个副本地活了下去,他死不掉,而身边的所有人都在飞快地死去,无论是试图向他释放好意的,试图杀掉他的,试图利用他的……

  全部都消失了。

  变成了白骨,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所幸的是,白雪后来进入了【前十】,前十之中的所有主播,直播间关于直播频率的硬性要求都会下降,周期甚至拉长到半年才需要完成一次直播就够了——当然,绝大多数主播并不会严格遵守这一要求,毕竟,对于走到这一步的主播来说,在副本之中保命已经并不是什么难事了,他们有了更多的欲望,更多想要掠夺的东西。

  但对于白雪来说,事情却有些不同。

  他真的每半年只直播一次。

  只要满足了梦魇直播间最低底线的直播要求,他就不会再次进入副本了。

  所以,随着进入副本频率的大大降低,和他同时代的主播死的死,升的升,那个所谓“诅咒”的传说,也就基本上只有部分活得久的资深主播才听说过了。

  白雪注视着眼前浓稠的黑暗。

  随着时间推移,温简言的身形已经看不到了。

  面具之下,那始终无动于衷的,冷漠的脸上,缓缓流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

  这个家伙……真奇怪。

  和自己刚才说的一样,白雪清楚,自己在这个副本之中也算是对方的成员之一,作为队长,这样的请求无可厚非。

  再加上,对方总是一次两次脱离他的预测,生机勃勃地跳踉着,就算只是冲着这一点,白雪都乐意稍微消耗一次自己的天赋使用次数,救他一命。

  并没有失望,也并没有不情愿,反而十分习以为常。

  可是,对方的请求却怪异到,就连白雪在听到之后,都不由得愣住了。

  主动要求将自己的死亡率调整到百分之百?

  是白雪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请求。

  他不理解。

  也无法理解。

  难不成是,这个始终笑嘻嘻的人是什么圣父在世?为了队友的生存,甚至不惜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让给其他人?

  也不对。

  对方甚至还在承诺,“离开副本之后”会如何如何……像是对自己的生存前景充满了希望,并不像是一个英勇赴死的人。

  还说什么……不想让颜色消失。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只会说好听话的轻浮骗子。

  白雪在面具下皱起眉头。

  真讨厌,甚至还害得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之前的,本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事。

  正在他觉得厌烦之际,毫无预兆地,对方带着笑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耳边响起。

  “如果视线被单张牌的概率困住,就会失去对大局的把控。”

  以及……

  “连这种传闻里的诅咒都没能力承担的话,那么,反正也会迟早死在梦魇里别的什么地方,不是吗?”

  “。”

  白雪站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沉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好吧。

  少年抬起眼,毫无波动起伏的视线落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让我看看你究竟能承担多少吧。

  *

  温简言端着餐盘,一步步向着前方走去。

  越向前,血腥味越重。

  前方的血泊像是闪着光一样,猩红刺眼,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陈默一动不动背对着他坐着,脊背直挺挺地,像是一根木头,在他的身后,隐约可见一抹隐隐约约的白色身影。

  温简言感到,自己手腕上的重量越发沉了,无形的手掌正在收紧,将他向着前方的死亡陷阱拉扯而去。

  一步,两步,三步。

  可怕的压力像是压在胸口上的沉重石块,令他喘不上气来。

  终于,他在陈默的身边站定。

  温简言一手端着餐盘,俯下身,拾起火柴。

  只听“嚓”的一声,以血液为燃料的火焰亮了起来,点燃了陈默面前的半截蜡烛。

  在蜡烛点燃的瞬间,长桌上的氛围陡然变了。

  空气阴冷彻骨,死人腐烂已久的臭味在空中飘荡着,阴惨惨的猩红光线下,温简言亲眼看到,坐在桌边的每一个“住客”,全部都开始缓慢地移动脑袋。

  “咯咯,咯咯——”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一张张惨白的脸孔向着这个方向转动而来,一双双黑洞洞的,麻木的眼窝“看”向了这个方向。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温简言还是控制不住地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根据先前的约定,他快速给了白雪信号。

  手腕上忽然一痛。

  “嘶!”

  温简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在血色光芒的照耀下,一只青白色的手掌缓缓显现出来,它像是冰冷的铁箍,死死地捉在了他的手腕之上,带来尖锐的疼痛之感。

  手掌,手腕,胳膊,身躯……

  一个人形缓缓显现。

  白色的,肮脏的衣裙,惨白僵冷的面孔,漆黑空洞的眼珠。

  是那个白衣女人。

  它站在温简言的身边,阴冷腐朽的气味从它的身上飘散而来,温简言甚至能够感受到它身上传来的,冰冷的感觉。

  太近了。

  啊啊啊啊啊啊!!!!

  温简言无声尖叫。

  快,快一点。

  温简言在心中祈祷,希望白雪的天赋能够快点作用在现实之中。

  时间像是被拉长数倍,又快速到仿佛只有瞬息。

  “咯咯。”

  骨骼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

  白衣女人缓缓扭头。

  快一点!!!

  像是听到了温简言的祈祷,一旁的铜盘之中渗出的猩红血滴,顺着被染红的桌布落下,“滴答”一声砸在地上。

  仅仅是这一滴,就轻而易举地将两片分隔开的血泊连在了一起。

  一整片完整的,粘稠的血泊出现在了脚下,将温简言的所在的那片区域都完全笼罩于其中。

  在那一瞬间,一阵不祥的感觉兜头袭来。

  温简言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低下头。

  在猩红灯光的照耀下,温简言能够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里面的景象。

  道路,房屋……人影……

  在这之中,唯有那个白衣女人的身影是最清晰的,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身边,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

  地面像是裂开了。

  “啊!!”

  控制不住的惊叫溢出喉咙,温简言整个人栽了进去。

  脚下,完整的一滩鲜血像是一个巨大的,漆黑的通道,上面只留有一层薄薄的冰层,轻而易举地将站在其上的青年吞噬。

  ——像是被酒店一口吞掉一样。

  这向下拉扯的力量似乎远远大于白衣女人手掌的握力,温简言从它的手中脱离,坠入到了那猩红的世界之中去。

  与此同时,随着冥冥中某种概率的调整,始终端坐在长桌前的陈默猛地惊醒过来。

  他的额前满是冷汗,刚刚还麻木的脸上被恐惧的神情取代。

  虽然刚刚清醒过来,但身为资深主播的反应速度救了他。

  陈默激活道具,跌跌撞撞地迅速后退,向着远离这片恐怖地带的方向退去,他的手掌碰到了温简言落在一旁的铜盘。

  霎时间,灵光乍现。

  陈默咬紧牙关,捉住铜盘,将它放在了自己刚刚所在的位置上。

  虽然他并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是,根据经验,他仍旧本能地这么做了。

  黑暗的长桌之上,一盏猩红的灯灭掉了。

  桌边的位置空了一个。

  *

  温简言在下坠。

  鲜血的味道涌入口腔、鼻腔之中,令他无法呼吸,无法尖叫,头晕目眩到想要呕吐。

  简直就像是掉入一大锅粘稠的鲜血之中一样。

  在要求白雪调整概率的时候,温简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切的源头在于,温简言意识到了不对劲。

  准确来说,从被引入到真实的酒店开始,在遇到黑方小队威胁他之前,温简言就已经觉察到了这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当时,他很难说出原因,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随着时间推移,他总算开始将这些不对劲拼凑在一起,甚至……

  开始从中读到了规律。

  如果是以往的话,他或许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些看似不太合理的细节溜走算了,但是,随着这些细节的增加,温简言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感。

  白衣女人,是某种高维意识的映射,是整个副本之中,唯一或许拥有自主意识的鬼。

  它和酒店的出现,或许是相有关的。

  毕竟,在它作为日记本主人的“第二人格”出现之前,小镇之上是没有【兴旺酒店】这一建筑物的存在的。

  也正是它,出现在在温简言进入副本所在的房间内。

  根据副本的规则,无论接下来温简言去逛了多少个房间,都会从它所在的那副画之中进入小镇。

  接下来,温简言通过追踪黑方小队,提前获取了下一步任务进行的地点。

  从裱画店之中的走廊上,它再次指了路,指向了房屋背后的枯井。

  而在枯井之中,温简言进入到了副本的【箱庭】,接触到了副本的真相,并且在枯井之中和白衣女人的尸体发生了接触,得到了关键性的道具。

  它似乎十分的……友善。

  在这一路上始终都在帮助他。

  当然,温简言并没有完全按照这一剧本行事,但是,当他回过头来看时,却会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行动,实际上都在对方的框架之内。

  这一点完全是在潜移默化之中完成的,但却十分可怕。

  因为温简言意识到……这个副本之中的很多信息,都是被喂到自己嘴里的。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温简言就明白,自己恐怕真的要冒一点风险了。

  他讨厌当提线木偶。

  尤其是当某些可怕的,无情的,更高阶层存在的提线木偶。

  所以,温简言决心反抗。

  可在队友被限制,手腕上还有对方控制的掌痕之时,这样的反抗显然并无意义。

  幸亏的是,队伍之中有白雪。

  白雪的天赋,或许会成为他破局的关键。

  温简言意识到,虽然它以陈默为陷阱引诱自己过去,但却显然并不准备杀掉他——否则的话,这一切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而白雪的“视觉”显然也印证了这一点。

  虽然陈默是必死的,所有靠近那片区域的人都是必死的,但是,唯有温简言是独一无二的,能从中活下来的人类。

  所以,温简言才会让白雪调整概率。

  因为他意识到,那个白衣女人,是准备让他活下去的,也并不准备将任何危险加诸于他的身上,那么,如果他“必死”的话,那么,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而这意外,必定来自于远胜于白衣女人的力量,否则的话,它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是不会那么轻易消除的。

  而温简言敏锐地感到了这一点背后,或许可能暗藏的机会。

  ——摆脱提线木偶身份,接触到副本更深层秘密的机会。

  当然了,太大的把握是没有的。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温简言觉得,自己拼一把还是没有问题的——毕竟,实在不行,他总是可以和梦魇撕破脸皮,主动打开衔尾蛇指环,虽然之后可能要付出代价,但总是比就死在这里强得多。

  纵身一跃。

  赌一把。

  看看能不能活下来。

  “咳,咳咳!”

  温简言艰难地咳嗽着。

  鼻腔,口腔里全部都是甜腥的味道,浑身上下的骨头似乎都跟着散架了,令他痛的直打哆嗦。

  似乎断了几根肋骨。

  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从地上爬起来。

  卷起的袖子下方,手腕上仍然残留着青黑色的手印,但那始终停留在手印上的森冷重量感却消失了。

  温简言抬起眼,向着自己所在的地方看去。

  这一眼,令他的心口一悸,血都险些凉了。

  无边无际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脚下是松软的黄土,踩在上面有种仿佛踩在人类尸体上的感觉一样。

  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似乎潜伏着某种诡异的存在。

  黑暗,阴冷,死寂,令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更糟糕的是,温简言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在哪。

  ——这里是那条延伸到无尽黑暗之中的,通向未知的道路之外。

  那条道路的长度和宽窄虽然是唯心的,但却同样也是人类的手笔,只要踩在道路之上,就相对安全,不会被外面的黑暗吞噬,但是,一旦稍微偏离,就会进入到无尽黑暗之中,永远找不到回来的办法。

  温简言曾经利用视觉偏差,诱导黑方小队的队员进入到这里,但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陷入这片区域。

  并且独自一人。

  放眼望去,没有任何道路的存在,只有死寂一片的黑暗。

  温简言战战兢兢地环视一圈,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跃可真是……

  行之有效。

  他的的确确远离了操纵,但是,同样的……也确确实实陷入到了百分百死亡的境地。

  温简言在心中苦笑两声。

  他抬起头,向着自己头顶掉下来的地方看去,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会掉到这里来?

  准确来说,为什么白衣女人制造的血泊,会连接到这个地方?

  温简言想不明白,也不准备接着想下去了。

  现在,离开才是当务之急。

  因为,仅仅只是站在原地不过几十秒,他就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要被冻结了,那种阴森至极的冷,几乎能够将人的灵魂都侵蚀殆尽。

  温简言抬起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

  幸亏这张面具是他从正经副本里,花冥币购买的正版货,如果是在镜像副本之中,靠不正常手段取得的盗版产品,能不能跟着他掉进来还两说,更别提为他提供保护了。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它在,温简言甚至觉得,自己在踏入这片土地的瞬间,就会被转化成和酒店住客并无不同的厉鬼。

  只不过……

  温简言放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面具能保他暂时不死,但是,只要找不到出去的路,温简言能够预见,自己离死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了。

  不过……

  温简言想了想,抬手点开了直播界面。

  【诚信至上】直播间: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弹幕了啊啊啊啊!”

  看着一连串的弹幕,温简言愣了一愣。

  说实在的,他真的没有想到,居然都到了这个地方了,直播间的信号居然还是完整的,这和上个副本的差距真是太大了。

  但不得不说……

  这些弹幕,着实是大大缓解了温简言现在的焦虑,令他长长松了口气。

  聒噪是聒噪,但至少没有刚才恐怖了啊。

  “呜呜呜呜呜老婆老婆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死亡率百分百你也是真敢玩啊!!我们真的以为你这次要寄了!!”

  “前面的别代表全部人哈,我可是一直相信主播能化险为夷的!”

  不过分神了短短一秒,温简言就从愣怔的状态之中缓过神来,迅速地进入到了熟练的营业模式。

  “大家都在啊。”

  青年嗓音带笑。

  “不好意思,面具我暂时没办法摘下来。”

  直播间内只能看到,面具上的孔洞之中,浅色的双眼微微弯起,漾成了温柔的水,“没办法跟大家坦诚相见,抱歉啦。”

  【诚信至上】直播间: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不用道歉不用道歉!”

  “坦诚相见……草……好刺激……”

  温简言稍稍后退一步,侧身让开:“对了,说起来,你们应该还记得这是哪里吧?”

  【诚信至上】直播间:

  “……等一下,好像有点眼熟。”

  “!!!”

  “草!不会吧!这不会是那条黄泉路外的地方吧!”

  果然,有观众认出了这里,而且认得还很快。

  那么……

  “我记得,之前有黑方主播也掉入到这里过?”温简言面不改色地问道。

  【诚信至上】直播间:

  “……”

  “……”

  “被震撼到,什么叫‘你记得’?分明是你把人家引到这里面来的好吗!”

  温简言轻而易举地忽视了这条弹幕。

  “他们活了多久?有人成功逃出去吗?”

  他并没有真的想要知道答案,毕竟,直播间是会屏蔽被认作是“剧透”的关键信息的,但是,这并不妨碍温简言从弹幕之中获得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如果主播没有死亡,而弹幕在分享他们的经验的话,那么,直播间屏蔽就会开启,弹幕的数量会显著减少。

  如果主播已经死亡,他们直播间的内容就不再被算作是保密信息了,就会被放出来,而温简言也能轻而易举地从中获取他想要的信息。

  可惜的是,弹幕没有减少。

  “没有逃出去的。”

  “我确实没见过,那几个直播间好像都已经切断讯号了吧?”

  “对,我刚刚看了看,已经完全黑掉了。”

  温简言的心中一沉。

  看样子,没人从中活下来。

  这里果然是只能进,不能出的死亡之地。

  “诶,等一下,有一个直播间好像还没有关闭诶。”

  什么?

  温简言精神一振。

  “而且那个直播间好像花费高额积分解开保密要求,并且发布坐标请求支援了诶。”

  这是资深主播才能开启的功能,是个没什么作用的绝望之举。

  毕竟,当一个主播陷入到必须开启这种功能才能活下去的境地,那么,也就不会等到任何支援了。

  “哦?怎么看?”

  温简言来了兴趣。

  在观众的指引下,他很快找到了象征着对方坐标的指引。

  在接下任务之后,一个小小的红色箭头出现在了漆黑的半空中。

  温简言顺着指引,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黄土之中前进着。

  黑暗浓重,土层厚实,四周的坟冢高高低低,毫无任何人类的活动痕迹,只有无穷无尽的阴冷恐怖。

  他一边和弹幕聊天壮胆,一边顺着指引向前走。

  终于,指引停下了。

  它指向了其中一个高大坟冢的背后。

  温简言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关闭了直播界面,向后走去。

  坟后,躺着一个半截身体陷入黄土之中的人,他的脸上佩戴着已经裂开数道缝隙的白色面具,失去起伏的胸口处贴着一张猩红的符篆,看上去似乎已经失去气息。

  温简言皱起眉。

  死了?

  他蹲下身来,摸了摸那人的身体。

  都凉透了。

  确实应该是死了。

  但他的直播间似乎确实是在运行着的,梦魇可不会浪费自己的资源给一个死人引路。

  这么想着,温简言蹲下身,试探性地抬手,将他胸口的符篆撕了下来。

  “————!”

  那个刚才还一动不动的尸体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把温简言吓了一跳。

  果然。

  温简言的视线在那人脸上的面具上停留一瞬。

  不花冥币购买的面具,在这片土地之中是撑不了多久的。

  这人之所以能在这个地方活到现在,看样子是因为有这个符篆道具的作用,让他陷入了和尸体类似的假死状态。

  “是……是你——”

  那人似乎认出了眼前“拯救”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没错,是我。”

  温简言做了个手势,冷淡的打算了他:“但是,停。”

  “时间有限,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多费口舌了。”

  “和我做个交易吧。”

  面容被白色面具覆盖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脚下的“尸体”,嗓音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笑,但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接下来你听从我的一切命令,并且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信息,我带你出去,如何?”

  对方虽然是黑方,但毕竟也是经历无数副本的资深主播,他很快就明白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要远比什么阵营不阵营的重要的多,也远比当初究竟是谁把自己陷害至此重要地多。

  他深吸一口气,从刚刚的假死状态之中抽离出来,在短暂地冷静了一下,然后谨慎的问道:

  “你……你知道怎么出去?”

  面具之后,对方似乎无声地笑了下。

  “当然。”

  他的声音十分平淡冷静,像是充满了自信,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令人几乎忍不住下意识地相信他说的一切。

  “不然我为什么要提出这个交易?”

  他反问。

  【诚信至上】直播间:

  “……”

  “……”

  “……您可真是撒谎不打草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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