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临走时程妍摸了摸身旁的酒桶，二堂嫂在一旁笑：“等秋收的时候，保准比先前的甜。”
  程妍还担忧销路，家里除了五舅舅是跑商的，还真找不出经商的，但她五舅舅也只是帮别人干活。
  一旁的二堂嫂还沉浸在喜悦之中，“这一批酒卖了之后，家里也有宽裕的银钱，我想着把你两个小侄子送去学堂里启蒙。”
  跟在二堂嫂身后的程妍，听见前面年轻女子的憧憬，将心里那点担忧压了下去，“这是好事，大牛二牛聪明，肯定像我哥一样读书好。”
  二堂嫂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她们家里就数大堂哥最优秀，“他们两个要是有大堂哥一半聪明，我就谢天谢地了。”
  “可惜学堂里不收女娃娃。”二堂嫂话音一转，“原先我也觉得女娃娃读书没用，可见了咱们妍姐儿才知道，读书自有读书的好处，不然那些男人为啥要读。”
  程妍心里头猛地一震，这些年总暗暗觉得，自己能读书识字，全是她爹娘眼界宽，和她哥肯日日教她。
  可二堂嫂的话让她心中酸涩不已，程家村里能读书的小孩也就那么几家，更别说女娃娃了，能识字的都屈指可数，就连她也是借了她哥的光才能读书。
  整个南康县就没一家收女孩读书的学堂。
  二堂嫂瞧出程妍心情有些低落，忙转移话题，“瞧我只顾着说话了，这几日山上的野枣子也熟了，咱们去摘些回来。”
  程家村后面的山上有片野枣林，每年这个时候，村里的人都会上山摘野枣，一部分送去集市上卖，一部分晒成红枣留着冬日里卖。
  今年村里人多了份收入，上山的人少了许多，待程妍几人到时，只见着零星几人在摘野枣。
  野枣树不高，约莫一人高，斜斜垂下来的枝丫上头挤挤挨挨全是果子，青莹莹的皮上洇着点红。
  大牛二牛犹如钻进了蜜罐的小蜜蜂，专挑又大又红的果子，随意往衣服上一擦，就塞进了嘴里。
  圆姐儿十分鄙夷弟弟们随地大小吃的行为，精挑细选摘了一小筐送到她娘手里，开始提要求：“娘，我想买几个头绳。”
  二堂嫂看着混了一半树叶的竹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自家闺女越来越会糊弄人了，以前还有一多半的野枣。
  “妍姐儿，有人找你。”
  刚从山上下来，程二哥就找了过来，十分着急的模样，“有位富家公子来找你，我瞧着是想和咱做生意。”
  程妍细细思索了一番，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什么富家公子，也未和谁家做过生意。
  二堂嫂眼睛微亮，嘱咐圆姐儿带着弟弟们回家，也跟了上去，“我还没瞧见富家公子长什么样呢。”
  程二哥吃味：“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甚好看的。”
  二堂嫂白了自家男人一眼，挽着程妍的胳膊，兴致勃勃跑去看富家公子哥。到了跟前，却也只是低着头，不敢多看两眼。
  “好妹妹呀！你可要哥哥我好等。”林书源‘啪’地合上扇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抱怨，“这么大的事，你们兄妹两个都不肯言语一声。”
  “原来是林大哥，我哥还在书院呢。”
  林书源用手里的折扇挡住程妍的嘴，摇头道：“虽然我比你哥年长些，但毕竟我不是来拆散你们兄妹俩的，你日后就叫我一声二哥吧，咱们兄妹几个亲亲热热多好。”
  程妍满头问号，她哥这位朋友性子也太跳脱了些，“林大哥，你这症状多久了？”
  林书源气恼：“你们兄妹俩怎么一个德性，我，林书源，林家书局第三顺位继承人，还不够当你们兄长吗？”
  程妍拿出哄侄子的耐心，“够够够，林大哥这般厉害怎么不够，林大哥吃饭了吗？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自家种的菜。”
  林书源稀里糊涂上了饭桌，桌上就程四叔和程妍作陪，普通的家常菜，因着来了贵客，二堂嫂又煮了腊肉，取了一壶葡萄酒。
  “我爹就是个死脑筋嗝…”林书源不胜酒力，一壶葡萄酒下去已经是微醺的状态，这会正抓着程妍诉苦。
  “我说要和妹妹合作卖酒，我爹嗝……就骂我满身铜臭味，只知道钱，他…他开书局也没见免费送书给旁人。”
  程妍眼里亮起的微光又渐渐黯淡下去，说到底林书源也只是个富二代，在家里没有话语权，更不可能让林家书局冒着风险跨行做生意。
  “林大哥别喝了，我让我四叔扶你回去休息。”
  林书源突然甩开程四叔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摔在桌上，冲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嚷嚷起来，“我就让你看看，我…我一定不比你差。”
  完了，开始耍酒疯了。
  程妍急忙喊来程二哥，和程四叔二人合力将林书源弄回了房间，灌了杯温水才安静下来。
  “这林公子瞧着相貌堂堂的，怎么这么热衷于给别人当哥。”一大早二堂嫂就和程妍吐槽起来。
  “昨晚拉着你二堂哥，硬着逼着他叫了几声哥，才把人放回去。”
  程妍一口水差点喷了出去，这林大哥的爱好真是太那啥了。
  姑嫂俩正说着闲话，程二哥怒气冲冲走了进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二堂嫂也生气了：“谁给你气受你就找谁，回家冲谁发火呢？”
  程妍疑惑：“二堂哥，你不是去工地上监工了吗？这么早就回来了？”
  二堂哥忍不住骂了声娘，“那邱家又去闹事了，咱们那位姑姑这次直接拿了个绳子，要吊死在咱们厂里。”
  二堂嫂气势汹汹骂道：“呸，不要脸的老妪婆，那地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她还有脸来闹，有本事吊死老娘直接一个草席卷了，扔到后山喂狼去。”
  原先程妍家买的是村东家的地，已经动工好几日，也不知道邱家老太太从哪翻出来的地契，非说那地原先是她家，必须给她家赔偿。
  程四叔为这事跑了村长家好几趟，才弄清楚，这地二十年前的确是邱家老太太她爹娘分给她家的，后来她男人烂赌，把地卖了，这地本就和她家没关系了。
  “她死了有什么用，她还有儿子还有亲戚。”程妍气得头疼，早知道就去她舅舅村里买地，“村里就没人拦着吗？咱家给的工钱可不低，这隔三差五的闹也不是办法。”
  二堂嫂冷哼一声：“别瞧这村里没几家喜欢他们邱家，但邱家闹事他们也不拦着，工程多拖一天便多一天的钱，那些没被咱家雇来干活的，更是幸灾乐祸。”
  “小妹！昨天晚上我喝醉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正屋里出来。
  林书源一屁股坐在程妍身侧，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哀呼自己不应该喝那么多酒，耽误了自己的大事。
  程妍忽然转身盯着林书源，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书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悄悄往后挪了挪，双手环胸紧紧抱住自己，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林大哥，你不是想做葡萄酒生意嘛，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葡萄酒厂。”
  二堂嫂连连摆手：“不行的，那邱家闹成这样，怎么看？”
  村东头酒厂。
  村长儿子急匆匆跑过来，邱老太太正躺在施工现扬，嘴里干嚎着，邱老四挥舞着手里的棍子，不许旁人靠近。
  程四叔只能唉声叹气，请来盖房子的大部分都不愿惹上邱家，一旁围观看戏的更不想和邱家扯上关系。
  邱家从大到小都是一家子无赖，今儿谁拦了他，邱老四明日就敢跑去那家大吵大闹。
  “老四，你快想想办法，我爹说来了个富家公子想和咱谈葡萄酒的生意，这会准备来瞧瞧厂子的进度，这闹成这样怎么看嘛。”
  村长儿子急得团团转，要他说夜里找个黑处，麻袋一套，拖到村外打一顿，最好三四个月下不了床的那种，偏生他爹是个老古板，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程四叔叹气：“那能咋办，我们这几个人拦得了这次，那下次呢？人家公子见不着货，能给我们好果子吃吗？”
  林书源听说要来酒厂，兴致十分高昂，他爹已经不让他插手家中的生意，连那点子传单的小生意都让他堂弟接手了。
  林书源是铆足了劲想干票大的，好好打一下他爹的脸。
  “林公子瞧，我们准备在这建一个厂，然后收购附近村镇的葡萄，大量制作葡萄酒。”程妍简单介绍了两句。
  林书源点头：“挺好的。”
  “啥？那边为啥这么吵？”
  林书源皱眉：“我说挺好的。”
  “那边有户人家非要吵着上吊，我们酒厂已经停工很久了。”
  林书源再听不出来，这些年的书就白读了，当即甩出脾气，对着酒厂指指点点，“这点破烂东西也好意思拿到本少爷面前来，那地上躺着的是什么玩意？你就准备拿这些玩意来骗本少爷的钱？”
  “本少爷的五百两可不是那么好得的，罢了罢了，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好待的，听说隔壁镇也有家卖酒的，百年传承。”
  程妍和林书源前脚一离开，程四叔立即结清了工人的工钱，并让他们以后不必再来了。
  “四叔，咱干的好好的，怎么就不来了？”有人不满地嚷嚷起来，一天二十文，走几步就到家的活计上哪找去。
  程四叔骂道：“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知道这活计好，方才怎么不把人拦下，这下好了，你们把财主气跑了，我大哥家也没钱了，还干什么。”
  “程大伯赚了那么多钱，盖个房子钱算得了什么。”
  “就是，我听说那食肆一天就要赚几十两。”
  “程家人能赚钱那是人家有本事，你咋这么惦记人家口袋里的钱。”
  “一群没本事的老爷们，就会叽叽歪歪。”
  替程妍家说话的是祠堂做活的大婶大嫂们，第一批葡萄酒已经做好了，这会就等着房子盖好，再做下一批葡萄酒，偏偏邱家又闹个不停。
  一个大婶手指戳着建房的小伙子们，指尖染成了淡淡的紫色，“再过半个月，山里的葡萄就烂掉了，你们再不把这厂房建好，今年大家都喝西北风去。”
  建房的小伙子额角青筋跳着：“是我们不想做吗？分明是邱家闹事，程大伯要是愿意多出点钱，把人收拾了不就两全其美了。”
  穿蓝布衫的王老太最着急，她家儿子受了伤，家里银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全指望在酒厂赚点钱过个好年，“你叔还在床上躺着呢！你们多耽搁一天，他就得多受一天苦。”
  建房领头的叫柱子，也是程家村的人，他爹经常领着一帮村民去各处干活，这次程四叔也是直接找的他家，只是柱子他爹在外村还有其他活计，就把这个活交给了自家儿子。
  柱子没他爹那般忠厚，又爱偷奸耍滑，常同邱老四玩到一块去，这会当着这么多人被王大娘指着鼻子骂，红着眼推了王老太一把。
  “闭嘴老太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谁管你儿子的死活。”
  王老太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自己男人，哭自己儿子，哭自己命苦。
  柱子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大婶大娘们，有些脾气火爆的，抓着柱子的胳膊，举起巴掌往他身上招呼，和柱子交好的村民连忙上前拉架。
  一时间，两方人扭打在一起，程四叔只冷眼瞧着，一旁的村长连喊了好几声，才制止了此次混战。
  村长扭头问程四叔：“老四啊！你大哥到底怎么想的？房子已经开工了，怎么还能不建了？”
  程四叔苦笑：“一边想拖工程多拿钱，还有个邱家搞事，我要是我大哥都后悔回来办酒厂了，我方才探了妍姐儿的口风，说是想去她舅舅那边瞧瞧，在大柳村可没几个敢惹妍姐儿舅家。”
  村长眼神闪烁了几下，神情带着几分不自然，“你看这事闹得，我想着她怎么也是咱程家的姑娘，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村长说完就往袖管里拢了拢手，指节在粗布上磨出几道白印，眼神瞟向墙外的那颗柿子树，“老四你帮叔给你大哥带句话，这事叔保证给你们办得妥妥的，明天歇一天，后天就开工。”
  程家村外的官道上，程妍看了一眼渐渐模糊的村落，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两人才绷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他们那一个个的眼神，那是恨不得用眼神把我的五百两撕下来。”林书源摇着手中的扇子，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模样。
  程妍拱手：“林大哥厉害。”
  林书源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纠正道：“叫二哥！”
  程妍大惊：“你还真想加入我家啊？”
  林书源一本正经，“当然，难不成是来拆散你家的？”